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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站后小胡同|老周记烧饼铺和修鞋摊的三十年

老张:

上回你信里问起丹阳站后小胡同还在不在,我这就跟你细说。那胡同口的老槐树今年又发了新芽,树皮上还留着咱们小时候刻的“张、李”两个字,你记得吧?我前天路过,特意拿手指头去摸了摸,凹进去的笔画里嵌着灰,一抠就掉,可字还是那个字。

丹阳站后小胡同,从站台后头的铁栅栏门钻出去,左边是修车铺,右边是卖茶叶蛋的刘婶。你走时她才四十出头,现在头发白了一半,可手脚还麻利。她家的茶叶蛋从八毛涨到两块五,配方没变过——酱油、八角、桂皮,再加一把从老家带来的粗盐。我上礼拜去买,她隔着蒸汽喊我:“小李小李,你那个同学老张,听说去南方了?”我说是啊,她摇摇头,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蛋。

烧饼铺的炉子

胡同往里走三十步,就是老周记烧饼铺。老周早年是丹阳站装卸工,后来右胳膊被货箱砸伤,干不了重活,就学了一手打烧饼的手艺。他家的炉子是老式的泥炉,外头糊着黄泥,用了几十年,裂缝里渗出黑亮的油光。每天凌晨四点半,炉火起来,冬天靠着能暖半条胡同。

老周做烧饼有个习惯:收摊前必须把炉膛里的灰掏干净,他说这样第二天炉火才旺。他儿子小周五年前接手,把白案换成了不锈钢,可掏灰的习惯没变。小周跟我说:“我爸说,这炉子认人,谁掏灰它记得。”我不太信,但每次去买烧饼,小周都拿铁钳子夹着饼胚,在炉壁上转三圈,跟老周一个手势。

烧饼的价格也顺带告诉你:

品种1988年2005年今年
甜烧饼两分三毛一块五
咸烧饼两分三毛一块五
加芝麻加一分加五分加五毛

你就说,这物价涨得,可烧饼个头没缩水。去年腊月我称过一个,二两七,跟三十年前一个份量。

修鞋摊的鞋钉

烧饼铺对面,是姜师傅的修鞋摊。说是摊,其实就一辆三轮车改的,车斗里摆着一台手摇补鞋机、一盒子鞋钉、几块皮子,还有个小马扎。姜师傅七十多了,耳背,你得凑近他右耳说话。他修鞋不戴眼镜,拿大拇指的指甲去量鞋跟厚度,一摸一个准。

前几天我去换鞋跟,他正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补胶鞋。那男人说是跑货车的,鞋底磨出洞,垫了双厚袜子还漏风。姜师傅拿剪子剪了一块旧轮胎皮,涂上胶水,压进鞋底,再用小锤子敲了一圈鞋钉。他敲钉子有个规矩,每只鞋钉只敲三下,多了不进,少了不牢。那男人穿上跺了两脚,咧嘴笑:“比新的还结实。”姜师傅没抬头,摆摆手,指了指小铁盒,意思是一块五。

我在旁边等的时候,他收拾鞋盒,里头滚出几颗老式圆头鞋钉。我捡起来递给他,他对着光看了看,说这是九十年代的货,现在买不到了。

“这钉子啊,是火车站货运行扔出来的边角料打的,早年站里的人手巧,废铁都能变成活。”
他说完把钉子放回盒子里,单独用一张油纸包好。

胡同里的三样物件

你要是回来,现在胡同里还能认出这些老东西:

  • 刘婶茶叶蛋炉子上的那个搪瓷盆,白底蓝边,掉瓷的地方补过三回,用锡焊的,焊点像发白的疤。
  • 老周记门口挂的木板招牌,上面“烧饼”两个字是请站里退休的老会计写的,那老会计前年走了,字没人临得来。
  • 修鞋摊三轮车左边的车把,包了一层电工胶布,姜师傅说那是他老伴生前缠的,防滑,后来老伴没了,胶布烂了他也不换。

这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旧,可还在原地。你要是问我丹阳站后小胡同变没变,我用一句老周的话答你:“东西都在,手不一样了。”他说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掀炉盖时,指节比从前僵了半拍。


信就写到这儿。对了,刘婶托我问你,当年你在她摊子上赊的四个茶叶蛋,啥时候给钱?她说不要利息,只要你记得是四个,不是三个。你自个儿想想,那天你口袋里是不是还真摸出过一个剥了壳的,塞给站台值班室那条黄狗了?

等你回信。

小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