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火车站后面的小胡同|一把磨秃的三角锉
上个月我回了趟聊城,去火车站后面的小胡同找老赵配钥匙。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皮上还留着我二十年前拴自行车留下的勒痕。老赵的摊子没了,问旁边修鞋的师傅,他说老赵去年走了,肺不行,抽烟抽的。我攥着手里那把磨秃的三角锉,在胡同里站了好一阵子。这把锉是他的,我拿它干了半辈子配钥匙的活儿,如今锉齿秃了,人也散了,胡同倒是还在,只是比从前安静得多。
初到胡同的日子
二〇〇三年春天,我从临清乡下到聊城讨生活。下了火车,顺着站前广场往东走,拐进这条胡同,看见一溜儿巴掌大的门脸:卖扒鸡的、修表的、烫头发的、配钥匙的。老赵的摊子就支在胡同中段,木板搭的案子,上面挂着一串串钥匙坯子,铜的、铝的、带塑料柄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我蹲在他摊前看他配钥匙,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硬壳,握锉刀的时候纹丝不动。那时候配一把普通门钥匙要两块钱,防盗门钥匙五块。到了傍晚,他把一天挣的零钱往铁皮盒子里一倒,毛票硬币哗啦啦铺了大半盒。我问他收徒弟不,他斜眼看了看我,说:“先会磨锉,磨不好锉就甭想碰钥匙。”
这一磨就是仨月。最开始磨断了两把新三角锉,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后来结成和锅底一样的黑硬痂。老赵不催我,也不教我,就是每天收摊后把废锉扔给我,让我拿去磨边角料。那时候我才知道,配钥匙这行当,不是转两下机器就完事,真正的功夫全在手上——机器只能割出大概形状,槽子深浅、牙花高低,全靠一把锉细细收活儿。
老赵有天喝了点酒,指着胡同口说:“这条胡同里养过上百口人,从前是拉板车的、倒泔水的、捡煤核的,后来换成了修鞋配钥匙的、卖杂货的。咱们这帮人,都是火车拉来的,也像火车一样,来了就不打算走了。”
胡同里的物件和规矩
老赵的摊子上有样铁疙瘩——一把大铁钳,卡在地上,钳口裹了层黑胶皮。配钥匙的时候,他把钥匙坯卡进钳口,拿手电照着原钥匙的纹路,先拿铅笔在坯子上描一边,再上锉刀。锉一下,拿起来对着光看,看牙花和原钥匙是否对齐。新手配钥匙总急着下锉,老赵从来不催,他说慢工出细活,配坏了要赔人家钥匙钱,亏本的事不做。
胡同中央有根电线杆子,底下垒了几个水泥墩子。夏天傍晚,附近的老头儿们坐在墩子上下象棋,一边下一边喊“将军将军”,吵得老赵没法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他骂骂咧咧地拎着马扎往南移了两步,接着磨钥匙。也有人不看下棋的,蹲在我旁边看我干活,看完了扔下一句“小伙子手还潮”,拍拍屁股走了。
我在这儿学会的不光是配钥匙。老赵教我看铜料的好坏——好铜发亮,含铜量高,声音脆;孬铜发乌,硬掰就折。还教我听钥匙开锁的声音,好钥匙捅进锁眼“咔”一声脆响,坏钥匙是“咔嚓”那种闷声。后来我修锁是跟他偷学的,他修锁的时候不让我近看,我就躲在修表摊后面隔着玻璃看,时间长了也看出些门道。
几件忘不了的事
那阵子胡同里有个送蜂窝煤的,三轮车一趟能装三百块煤。有一回他车胎扎了,找老赵修,老赵说修不了,让他去门口修车摊。送煤的说不急,他从车上摸出把断了半截的车锁,钥匙也没了,问能给配一把不。老赵拿着断锁左看右看,说这锁簧眼都锈死了,配了钥匙也打不开。送煤的说那就换个锁芯吧。老赵从铁皮盒里翻出个旧锁芯,拿风枪吹了吹灰,装上试了试,五块钱收下。送煤的高兴,放下两摞煤饼当谢礼。老赵不要,送煤的非塞下,说拿着烧水用。
后来有一年腊月三十,下了雪,胡同里人走得早。老赵和我收摊的时候,看见墙根儿蹲着个老头儿,戴着棉帽子,脸冻得通红。他说是来赶火车的,票是凌晨的,没地方去。老赵回屋抓了一把瓜子糖递过去,说这胡同里有家24小时熬粥的,让他去那儿暖和。那老头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这地方,比火车站候车厅还热乎。”
胡同现在的模样
前年站前广场翻修,胡同口立了路障,说是要统一规划。老赵的摊子先是被往里挪了十来米,后来又挪了一回,挪到最后只剩下巴掌大一块地界。修鞋的师傅还在,表摊换成了一个卖手机贴膜的,墙上换成了大灯箱。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只是枝干枯了大半。铁钳子不知道被谁搬走了,据说卖给了收废品的。
我这次回聊城,其实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老赵托人捎话,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个包,放在胡同里老修鞋匠那儿。我打开包,里面是一把磨秃的三角锉,就是当年我学配钥匙用的第一把。旁边还有一卷烂了边的牛皮纸,摊开,上面用铅笔画着几十种钥匙的槽型草图,有些标注的年份是九十年代初的。纸上还夹着一片旧钥匙,断齿,铜面磨得发亮,钥匙柄上缠着褪了色的塑料线。
修鞋的师傅说老赵走前常坐在墙角嗑瓜子,脑袋歪着看火车站方向,嘴里含含糊糊说车来了。我问他知不知道那钥匙是哪里的,修鞋师傅摇头。我收好那片钥匙,沿着胡同又走了一圈。槐树上拴自行车的印子淡了,地上换地砖了。胡同后面那面老墙上,有位扫雪的人从南方回来才发现一把用了多年的扫帚杆因夹着嘴,糊了厚厚纸浆,而在纸浆底下压着一把铁凿子和一把大钳印出的凹痕。天黑下来的时候,火车站的灯亮起来了。胡同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飘过来:“爸,我到了,订了家馆子,咱爷儿俩喝二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