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向阳二支路巷子转移了吗|老街问号与砖墙上的粉笔记号
周三上午九点,我骑电动车从团岛农贸市场拐进四川路,手机导航显示向阳二支路就在两百米外。巷口修鞋摊的老隋正给一双布鞋换底,我问:“师傅,向阳二支路这条巷子,说是要转移?”他头也没抬,“转移?你听谁说的。上个月管道施工挖了半个月,回填的土还堆在23号院墙根,人没搬,楼没拆。”
我从1987年跑社区新闻,手里攒了一摞青岛老里院地图。向阳二支路在台西片区最西边,紧挨着轮渡码头旧址。这里有五座日占时期建的两层筒子楼,红砖外墙,木楼梯,公共水龙头在院中央。巷子全长不到四百步,从四川路入口走到尽头,正好是轮渡售票处拆除后剩下的水泥地基。
墙体上的标号与门洞内的人声
第一栋楼的门洞上方钉着蓝底白字门牌:向阳二支路9号。门洞左侧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拆”“不拆”两个词,各画一个圈,“不拆”的圈被雨水冲淡了一半。二楼晾着碎花被套和三条深蓝色工作裤,绳子上夹了七八个木衣夹,衣夹已经发黑开裂。
我碰到下楼倒垃圾的刘桂香,她住这儿54年。“转移?你问第几回了?上回有个小伙子拿手机拍,也问转移的事。”她指指头顶,“二楼王老太九十了,上个月社区来登记过信息,说轮渡片区规划改造,做民意调查。但你看,这个月煤气公司还在挨家换软管,昨天17号院换完了,轮到我们这条巷子要下周四。”
刘桂香手里的搪瓷盆,盆底印着“青岛煤气公司1989年赠”。她说话时,二楼窗口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是王老太,喊她外孙回家吃午饭。
“转移?那得先把这个水龙头里的水,换成人能喝的水——可这水倒是一直没变过。”
这句话是刘桂香用指甲敲着公共水龙头的铁锈说的。水龙头旁的水泥池,边角磨得发亮,里面泡着半个红瓤西瓜皮,几只蚂蚁正沿着盆沿爬。
地上的刻度与水表箱上的涂鸦
巷子中段有段地面,比别处低洼半尺,积着昨夜的雨水。积水映出两栋楼之间的电线,电线上一只麻雀挠了挠翅膀。三家住户在门外的砖缝里种了北瓜秧,藤蔓刚爬过鞋盒做的围挡,鞋盒上印着“趵突泉啤酒”。“这盒子是我外孙美术课带的,他画了条巷子,画到对面楼顶就停笔了,说画布不够。”北瓜秧的主人姓姚,退休前在轮渡公司干轮机工,他弯腰掐掉一片黄叶,“转移不转移,我不跟你猜。你闻闻这泥,塑料桶那边修自行车的小马每天泼一桶清水,泥里是鱼腥味。”
水表箱盖上有人用改正液写了一行字,凑近了看:“2024年6月某日,最后一只黄猫从这里经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黄猫还在,我昨天半夜看见它在11号车棚吃了半根火腿肠”。
我把这句话记在采访本上。11号车棚里停着一辆红色金鹿自行车,后座绑着泡沫箱,泡沫箱上粘着三张号码牌——从2017年到2019年的街道灭鼠发放记录。车子没有锁,一只白色塑料凳倒扣在车座上,凳子里蓄着昨晚的雨。
车棚东墙根堆着四摞红砖,砖上有人用毛笔写了数字,从1到17,每个数后面一个斜杠。旁边靠着一截PVC管,管口塞着报纸,报纸露出头几个字:“……路改造工程,一期……”
消防栓后的旧门牌与门口的解绳挂扣
靠近巷尾的地方,消防栓后头藏着半块门牌,“向二支路”三个字,缺了“阳”和“路”的右半边。老住户徐同林告诉我,这门牌是前年线路改造时工人从地上捡的。他问我:“转移的意思是搬走,但我说不清‘搬’往哪里搬——是搬去隔着两条街的安置房,还是搬进你记者的本子里?”
他在院门口铁栏杆上拴了根麻绳,绳头上系着四个挂扣,分别挂着钥匙、快递单、一块灰色毛巾、一个装蒜的网兜。他解下网兜,捻出一瓣蒜,“这蒜是去年十月买的,五块三一斤,到现在没发芽。你看,房子没走,蒜也没走。”
半小时后,我返程走到四川路口。老隋收拾摊子,他指着巷口一棵槐树,树根旁有个搪瓷托盘,盘中央躺着一枚没吃完的无花果干,果肉上爬着两只小虫。“看到了吧,你问的转移,还不如这果子上的虫懂得待着。”
我把电动车支在树下,有风过,树叶底部掠过我的采访本,有一页是你问过的圈起来的“不拆”字样。那行粉笔写的字,后来去了哪里,没人在意,槐树的最低一枝上挂着一条去年的红色横幅,一头脱落,垂下来搭在消防栓旁边的暖气管蹭着的墙皮上,墙皮的裂缝中露出一厘米黄色旧漆,那是早年的“加油站注意安全”标语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