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生鲜直播海鲜,作者: ,:

迁安金龙街按摩店死人|清明前我去看了那扇卷帘门

迁安金龙街按摩店死人的事,是去年立秋后传开的。我退休前在二中教语文,住东关,离金龙街隔着两条马路,平时买菜绕不过去。那阵子街口卖豆腐的老刘逢人就说:“按摩店那老头,早上开门发现趴在按摩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单子,脚上还套着一次性拖鞋。”我起初不信,金龙街的按摩店开了快十年,店主姓周,五十来岁,左手食指缺一截,据说是年轻时在轧钢厂落下的。他店里就两张床,一张铁架,一张木头,墙上贴着褪色的经络图,搪瓷缸里泡着枸杞。

头一回进店

出事前一个月,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蹲下去捡个蒜头都费劲。老伴催我去医院,我嫌排队,想起金龙街那家按摩店,便揣着医保卡去了。店门脸不大,蓝底白字的灯箱,晚上亮“按摩”两个字,白天不亮。推门进去,周师傅正给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按肩,见我进来,朝里屋努努嘴:“坐,等会儿。”

里屋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巾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床头有个小方凳,放着半瓶红花油和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评书《隋唐演义》。我坐在凳子上等,闻着红花油混着烟味的气息,窗台上积着灰,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 早八点到晚八点”的红纸,字是手写的,笔划有点抖。

轮到我了,周师傅让我趴下,双手掌根按在我腰眼上,力道很沉。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自己是青龙县人,来迁安二十多年,干这行也二十多年。“这活儿费手,冬天裂口子,夏天出湿疹。”他说着,用那根缺食指的手按了按我的腰椎,“你这是受凉了,回去拿热水袋敷敷。”

那次按了四十分钟,收了三十块钱,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周氏推拿”,手机号还是十一位的老号段。

出事那天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六,星期一,天闷得厉害。我照例去金龙街买豆腐,老刘的豆腐摊就摆在按摩店斜对面。大概九点半,一辆救护车停到店门口,两个穿蓝衣服的担架员抬着担架进去,没几分钟又出来,担架上蒙着白布,白布下面的人身形看着不高,脚上那双蓝色一次性拖鞋还在。

围了七八个人,都站在马路牙子上看。老刘说:“老周昨晚没关灯,今早隔壁卖五金的小李来开门,看见他店里灯亮着,门虚掩着,进去一瞧,人趴在按摩床上,已经硬了。”后来听派出所的人说,法医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晚上一个人躺在店里,没来得及打电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小李蹲在门口抽烟,表情木然。门框上还挂着那个灯箱,白天的太阳照着,“按摩”两个字灰扑扑的。卷帘门半拉着,底下露出一双凉鞋,是周师傅夏天常穿的那双棕色塑料凉鞋,鞋带断了一截,用麻绳系着。

后事与街坊

周师傅没有儿女,老家来了个侄子,二十出头,穿黑T恤,在店里收拾了三天。头一天他把挂在墙上的经络图揭下来卷好,把搪瓷缸里的枸杞倒进垃圾桶,把红花油瓶子扔进纸箱。第二天他找了收废品的,把铁架床和木头床都搬走了,只留下那张折叠床。第三天他贴出“转让”的纸条,联系电话是手写的,但没过几天就撕掉了。

街坊们议论了半个多月,渐渐也就淡了。老刘说:“老周这人太省,腰疼了半年都没去医院检查,老说贴贴膏药就行。”卖五金的小李说:“他那天晚上还跟我说,最近胸闷,打算过了伏天去县医院查查,没想到没等到。”

我后来又路过几回,卷帘门一直拉着,门把手上落着灰。灯箱拆了,墙上留着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印,颜色比旁边浅。有一回傍晚,我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朝门缝里张望了一会儿,又走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是老周的老相识,也许只是路过看热闹的。

后来

秋凉以后,金龙街的店铺换了几家。卖熟食的改成了奶茶店,裁缝铺关门了,按摩店那个门面空了一阵子,今年开春租给了一个卖电动车的,卷帘门重新焊了,刷了绿漆。

前天我去买豆腐,老刘忽然说:“你还记得老周那店不?昨儿那个卖电动车的搬货,把门框上的旧水泥印刮掉了,底下露出几个字。”我问他什么字,他说:“‘周记推拿’四个字,老周自己用毛笔写的,墨都渗进砖缝里了,刮半天没刮干净。”

我站在豆腐摊前,手里提着半块豆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金龙街还是那条金龙街,摆摊的、推车的、按喇叭的,都在。只是再没人趴在按摩床上等评书播完下一回《隋唐演义》了。那个卖电动车的小伙子正往门里搬轮胎,绿漆是新刷的,太阳一照,晃眼。老刘又低头去切豆腐了,刀落在木板上,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