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墙根下的土坯与体温
钻了二十年河东村巷,老问我运城鸡窝哪儿最出名。说句实在话,这问题搁二十年前,随便问个赶集的庄稼汉,他能带着你从解州走到北相,挨个指给你看。现在不行了,砖房水泥地平了太多,但老南城墙根底下,还有几处能让你蹲下来摸到当年手印的地方。
我按着自己脚底板磨出的经验,排了三个地方,不算权威,就图个真。
一、盐池北坡的姚家凹
姚家凹不在村里,在盐池北坡那道土崖的半腰上。从运城市区往南走二十来分钟,看见一排废弃的硝池围堰,再沿着放羊人踩出的小路下坡,就到了。
这地方出名,出名在窑洞的结构。姚家凹的鸡窝不是独立小棚,是直接掏进黄土里的“窑窝”,深度一尺半,高度不过六十公分,口子收成半圆,像给土崖安了一排肚脐眼。
我头回去是2016年冬天,跟着一个姓裴的老羊倌。他指着一个塌了半边的窑窝说:
“这几十年了,鸡崽子生下来头一眼看见的不是天,是这黄土。土窑冬暖夏凉,鸡在那里头趴窝,蛋壳都显得瓷实。”
裴老汉说,五八年公社化时候,全姚家凹二十三户人家,用的是同一排窑窝。每天早上女人们端着豁口的搪瓷碗来收蛋,手指头往窝里一探,碰到的是垫了麦秸的干爽土面,不是潮乎乎的粪泥——因为窑窝拱顶会把湿气引到两侧,中间那溜始终是干的。
这种依崖掏洞的鸡窝,运城别处不是没有,但只有姚家凹的还保留着当年统一的尺寸和朝向。全部朝东南,避西北风,窝口离地一尺二,防蛇防黄鼠狼。我量过,最宽的那个口子,刚好能让一个成年人的前臂平伸进去,指尖能摸到最里头。
前年再去,塌了两孔。裴老汉也走了,他侄子说,没人养鸡了,土崖遭雨水泡了几十年,不敢再让人往里钻。但那个被槐树根撑裂的洞眼里,还有半截垫窝的青砖,砖面上是鸡爪子磨出的浅坑。
二、北相镇老戏台背后的砖窝群
北相镇的老戏台,台面子是清光绪年修的,台背面那堵山墙上,嵌着整整七层砖砌鸡窝。这是整个运城最壮观的“鸡窝墙”了。
砖窝不是土窝,是拿整块青砖立起来围成的方格子,每个格子半米见方,进深浅,但有层稻草檐探出来挡雨。七层从地面垒到两米多高,底层是旧砖灰缝,上层砖色发红,是后来补的。
镇上八十多岁的赵桂芳老人,她记得小时候看戏,台上唱《藏舟》,台上旦角哭啼啼,台下媳妇们却相互递眼神——因为家里抱窝的母鸡就要开孵了,谁有空看戏?她们趁着锣鼓点,溜到后台墙根,扒开稻草层,摸一摸鸡蛋的温凉。
“那墙上的鸡窝,跟戏台子是一对。戏唱的是别离,鸡下的是日子。”
赵桂芳说她十二岁那年,她娘在第六层的第二格里放了一条红布条,那是她家传了三代的抱窝记号。红布条染过石榴皮,颜色不褪,鸡见了也不惊。
有意思的是,砖窝群从八十年代开始,真的跟戏班产生了关联。几个吹唢呐的艺人住不起旅店,在戏台后头搭铺,随手就把铜唢呐塞进空置的砖窝格里。有个姓李的鼓师,他的唢呐在第三层右起第五格里存了十二年,逢阴雨天音色发闷,他就在窝口朝外放一块姜片,说是“去湿气,跟护鸡雏一个道理”。
后来戏台翻修,施工队本想敲掉这面墙,镇长拦住了——他小时候摸过这里的鸡蛋。那面墙现在还立着,底层格子里偶尔还有干草,那是过路猫拖进去的,但没人去动那些老草,算是对旧日子的点头示意。
三、安邑东街的“鸡窝巷”老院门
安邑东街有条窄巷,门牌上写着“东街十二号”到“十八号”,但老住户都叫它“鸡窝巷”。这个巷子出名,是因为它院门两侧的砖柱里,中空,挖成了八个连环鸡洞,门楼顶上还有两个。
这种把鸡窝砌进门墙里的做法,在运城平原地区不稀罕,但做得这么讲究的只有这一处。砖柱是方砖包芯的,外层磨砖对缝,内芯挖出圆洞,洞口一寸半厚,门楼上的窝口设置在屋檐滴水线以外,下雨天鸡进窝,毛不沾水。
我碰见过一个来“看门”的老知青,姓许,七十年代初在安邑下乡。他跟我说,当年他就住在这院子里,负责喂鸡。每天早上,他拿一把玉米粒从门口撒起,鸡就顺着门柱往上跳,一步一级,跳到顶上的窝里吃“早饭”。那场面像耍猴戏,邻居小孩都趴在墙头看。
“这门楼里有十个洞,每个洞住一只母鸡,旱了涝了,它们都在这门楼里蹲着。我后来返城,最想的就是它们——除了人,它们是唯一能听我说废话的活物。”
现在院子住了五户人,八间窝里只有两间还在放鸡,其余六间被用来塞蜂窝煤和旧暖壶。但每到黄昏,仍有一只花脖子的老母鸡准时跳上去,蹲在最高的那个洞口,下面正好是过道——它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跟几十年前的知青对着它发呆,其实是同一套神情。
我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半个钟头,一个光屁股小孩跑出来,爬到门轴旁的石墩上,把脸贴在砖洞上喊:“鸡鸡鸡。”洞里传来一串闷响,不是鸡叫,是翅膀扑在砖壁上的声儿。
小孩他爸,一个晒得黑红的中年人,从门里探出头,没看我,只对那砖洞喊了一句:“今天没蛋,别摸了。”又缩回去了。小孩不走,还把手指头伸进砖缝里,抠出一根干硬的谷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
我走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那门楼,最高处的砖缝里长出一棵灰灰菜,根抓着砖皮,叶子在风里摇。底下八个黑森森的洞口,有一扇装着半块蓝布帘子,说是怕新来的麻雀占了老窝。那布帘子边上结着一个白瓷瓶拴的红绳,旧得发灰——不知道是上香用的,还是个小孩绑的玩具。
走出巷口,听见那花脖鸡咯咯叫了两声,声音消失进砖洞里,又返出一回声,像是跟谁在商量明早的一把碎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