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站衔女位置|老站房里的指路经与月台等活人
我在赣州站旁边开了十三年快餐店,店名就叫“站前小炒”,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代热饭菜”。每天下午四点,火车到站最密的那阵,总有人推门进来,不点菜,先问一句:“师傅,衔女位置在哪?”我一开始也懵,后来才弄明白,他们问的是站前广场那块专门让接站女眷歇脚等车的水泥廊道。老赣州人都管那叫“衔女台”,不是车站手册上的名字,是街坊自己叫顺口的。
那块地方不难找,出了出站口往左拐,走过卖茶叶蛋和甘蔗汁的推车,看见三棵大樟树底下一排铁皮长椅,就是了。长椅挨着公共厕所的侧墙,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写着“无障碍通道”,但实际用这牌子的,多半是拎着大包小包来等亲戚的妇女。2016年车站翻修前,那排椅子是木头的,坐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卡着瓜子壳和布条。现在换成了铁艺,冬天坐上去冰屁股,但没人计较。
你要是问我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实话讲,我店里的塑料凳常被她们借走,搬去廊道下垫脚。有一回,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孩子,在衔女位置边上站了快一个钟头。孩子哭闹,她腾不出手,我端了碗温水过去,她接过去先喂了孩子,自己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说从于都来的,等妹妹坐K1669次从广州回来,那趟车晚点四十分钟。后来她妹妹到站,姐妹俩在长椅边蹲着分吃了一袋橘子,橘皮扔进我门口的垃圾桶里。这事过去五年了,我每次看见那排铁椅子,还能想起那袋橘子的味。
老站务员教我的门道
跟我熟的老站务员姓周,在赣州站干了二十一年,2019年退了。他告诉我,衔女位置最早不是给等车人用的,是八十年代站前广场还没扩建时,铁路家属区的大娘们傍晚聚在那聊天的地方。那时站台出口有个铁栅栏门,门边立着块木牌,写“接送亲友请在候车室门外等候”。但没人听,大家都挤在铁栅栏边上,探头往站台里看。后来车站觉得不安全,才在广场东侧加了那排长椅,意思是“你们坐这等,别堵门”。
周师傅说,真正让“衔女位置”叫开的,是站前旅馆的老板娘刘婶。她九十年代初在广场边上开了家“平安旅社”,晚上九十点钟火车到站密集,她店门口总坐着几个拉客的女人。有客人问路,刘婶就朝樟树底下努努嘴:“接人的站那儿,安全。朝我店里探头探脑的,不正经。”从那以后,出租车司机、摩的佬、卖地图的,全学会了这句指路话。现在站前改造,平安旅社拆了,刘婶搬到卫府里去了,但“衔女位置”这个说法还在年轻人口里传来传去。
要我说,这个地方的精髓在于不显眼但管用。它不是候车室,没有大屏幕广播,可它正好卡在出站人流和公交站台之间的视线盲区,来接站的人站那儿,一眼能望到检票口的人头,而刚出站的旅客只要拐过报刊亭,也能看见熟悉的身影在那招手。我店里的小工曾问我:“老板,那些女的不进候车室等,非得站外面吹风?”我乐了,告诉他,候车室得凭票进,来接人的人买张站台票麻烦,再说,候车室里广播响成一片,光顾看手机容易误了接人的点,还是外面这个露天位置实在。
那些年我见过的等人的样子
那排长椅见证的杂事,比站前广场的鸽子都多。我挑几件记性深的说说:
- 2018年腊月二十七,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在衔女位置等对象,从下午三点等到天黑。她手里攥着两杯珍珠奶茶,奶茶是热的,后来凉透了,她就捧着。她对象坐的大巴在高速上追尾,晚到三个钟头。两人见面时没抱,她先把凉奶茶塞他手里,说“快喝,我要去退车票”。
- 去年夏天,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蹲在长椅边上哭,书包搁在地上。他等的是他妈妈,他妈从深圳回来,带了一大编织袋的玩具和旧衣服。他妈一出站看见他在哭,以为他在学校受了欺负,他抹着眼泪说:“我数学没考及格。”他妈反倒笑了,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先回家,分数等回家再说。”
- 今年清明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在樟树下站了两个多钟头,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车次和到点时间。他没看手机,也不问人,就在那站着。后来他女儿出站,老远喊了声“爸”,他干瘪的脸上才动了动。后我听旁边扫地的大姐说,大爷从黄金机场那边坐公交来的,倒了三趟车,就为接闺女回家扫墓。
这些事串起来,你会发现,衔女位置从来不只是一排椅子,它是车站里唯一不用看时刻表、不用听广播、不用急着赶路的地方。坐在这的人,时间单位不是分钟,是“我那趟车的人出来没”。
一阵风吹带来的琐碎
上礼拜五傍晚,天阴着要下雨,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在廊道边来回踱步,手里捏着半张火车票。他问我附近有没有修手机的地方,说他给孩子买的电话手表路上摔裂了屏,想修好再拿给孩子当生日礼物。我告诉他出站口右手边第三家铺子能贴膜,但不一定能修手表。他谢过我,就没再走,继续在原地转圈。快八点时,一个矮胖女人拎着两袋东西从出站口挤出来,他一眼瞅见,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接过袋子,没说啥特别的话,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那半张火车票后来被风刮到廊道尽头的排水沟边上,我关门时扫了一眼,票面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只认得出“赣州”和“硬座”几个字。至于那孩子的手表修没修成,电话亭边配钥匙的师傅说,大概没修好,因为第二天一早他看见那男人又把表揣回兜里了。
今早开门,我照常摆好桌凳,烧上第一壶开水。樟树叶簌簌往下掉,落在衔女位置那排铁椅子上。还没到晌午,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昨天的传单吹得拍了拍椅腿。我把店门口的炒锅支起来,油热了,蒜末下去滋啦一响。对面的值班民警打着哈欠锁了岗亭的门,又转回来,冲我喊了句:“老陈,今天查安检,送站得走南边那个口。”我应了声,顺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等头一批下车的旅客动静从地道口那儿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