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城隍庙和劳务市场在一个地方吗?|旧庙址上的招工早市
宁德城隍庙和劳务市场不在一个地方,但老宁德人嘴里常把这两处说成“同一块地皮”。准确讲,城隍庙在八一五东路中段,劳务市场在庙后街的巷口空坪,两者隔着一条不到三米宽的水泥路,摆摊的木板车一溜排开,能把庙门的石狮子挡去半边。若是早上七点半到九点之间去,你根本分不清哪是庙前哪是市口——找活的人蹲在庙檐下,招工的人站在电动车旁,中间只隔着一地烟头和塑料水杯。
我头一回领教这个误会,是2011年秋天。那时候我刚接手的第一个本地选题就叫“城隍庙劳务市场要不要搬”。采访首日,我站在庙门口数人头,数到第47个蹲着的瓦工时,旁边一个包工头递给我一支烟,说:“你找的是庙还是市场?庙在门槛里头,市场在门槛外头,统共算一个门面。”他这话糙,但确实点破了本质。后来我翻1996年的《宁德地区志》修订稿,里头记着1984年城隍庙正殿修缮后,泥瓦匠和木工自发在庙前台阶上等零活,县劳动局派人来劝,劝了三次没劝走,最后在庙西侧划了道白线,算是默认了这处马路市场。
要说两者彻底分家,是2015年搬迁之后的事。那年劳动监察大队和城隍庙管委会联合发了通告,彩色A3纸贴在进庙的立柱上,通告内容是“劳务人员集散点迁至南环路旧汽车站东侧50米处”,底下盖着两个红章。早年蹲在庙门口等活的那批人,大多搬到南环路去了,可还有十几个老木匠不挪窝,逢人就说“城隍爷看着干了三十年,走不得”。有个姓魏的木匠,我后来在南环路市场没再见过他,据说2020年秋还杵在庙门东边的老梧桐树下,前头摆一块木板,写着“修床换凳”。
两处地界,一套活法
地名上的分岔,不妨碍习惯上的重叠。老宁德人指路的时候,照样说“到城隍庙找找,那边有等活的”。这是有现实基础的,因为庙管委会在庙前空坪设了个便民报栏,常有招工信息用粉笔写在三合板上,挂在报栏左下角。2018年春天我亲眼见过一块,写的是“海鲜排挡招传菜员,管两餐,月2100元”,落款是某店主的大名,留的电话是座机号。找活的人不看那些打印的A4纸,就认粉笔字,说是“新鲜,不隔夜”。
这个空间逻辑细究起来,有其固定的时间表。劳务市场的重要时间段在早高峰,而城隍庙烧头香的时段正好也在清晨。
- 5:00-6:30:庙门只开左偏门,香客来去略匆忙,偶尔有人顺手把背包往台阶上一放,转身去买豆花
- 6:30-8:30:劳务市场满场,台阶下摆开锯子、线绳、安全帽,有的包工头带着卷尺直接量人
- 9:00以后:庙里的香火汽稳了,空坪上的人散走七成,剩下几个老砖匠坐在庙墙根打扑克,用的是那种牛骨牌的旧式纸牌
两者在物理上看不着彼此的内里,但隔着围墙能听到动静。庙里晨钟一响,市场里就有人抬腕看表;市场里吆喝声最高的时候,庙里的看门大爷会把铁门拉上,说:“吵得城隍爷上不了早课。”他说这话是笑着的,后来我给他递了根油条,他告诉我,上世纪90年代他在庙里帮工,那时候劳务市场更疯,卖糍粑的车子一直推到正殿门口,城隍爷案前的蜡烛油还滴到过糯米团上。
按城管队的说法,两处真正意义上“各归各位”是2019年元旦前后。南环路市场加了铁皮顶棚,装了两个排风扇,地上做了缓坡以便手推车进出。而庙门前重新刷了朱漆栏杆,石狮子底座换成了花岗岩。搬迁那三个月,城隍庙管委会在门口放了块告示板,上面画了从庙门口到南环路市场的地图,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旁贴着一张退色的劳动局盖章的证明。有些找活的人不看地图,只问清扫庙前台阶的大妈,大妈头也不抬,手里扫把一顿:“呐,顺着庙墙根往南走,过两个红绿灯,在旧车站边上。”
水桶、扁担与两把钥匙
真正让我弄明白“在一个地方吗”这个问题的,是2017年的一场雨。那天我赶着去庙里拍影青炉的照片,一阵大雨把劳务市场的人全赶进庙前廊下。一个挑着两桶贴墙腻子的男人,把桶放在香炉脚边,自己蹲在柱础上点烟。旁边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从偏殿出来,吼了一声:“桶拿开!放到那口老水缸后面去。”男人照办了,挪的时候桶沿磕到缸边,发出闷响。保安老头又补了一句:“水缸落了灰,你走了我还得擦两遍。”后来他跟我说,他兼着帮管委会看着前头空坪,一早赶人,是他每天最头疼的一件事。
那天下雨,闲着没事,那个保安老头给我讲了这两把钥匙的事。他说他手上有一把老铜钥匙,开庙门东侧那扇小门,通往从前堆放烛油和草纸的厢房,厢房如今是保洁队的仓库,锁头换过三把,但外头那把挂锁的挂鼻是八十年代的。他说另一把钥匙在后街居委会那里,是劳务市场关闭后留的铁皮亭子的钥匙,“那亭子拆了之后,钥匙一直没收回,居委会老陈挂在办公室挂钩上,落灰”。他指着庙墙外那片浇了沥青的空地,说以前那就是铁皮亭子的位置,下雨天找活的人全挤在亭子里,一个亭子最多站过二十人,挤得有人把安全帽顶在头上当伞。
“你问是不是一个地方?”他掸了掸雨披上的水珠,“以前是,现在又不是。你早上来,看竹扫帚搁在哪——扫帚横在庙门台阶下,那是市场跟庙清界;扫帚竖靠在门框上,那就是今天工人少,两边人走动随便。”他说完便低头去锁那扇小门,铜钥匙在锁孔里旋了两圈,声音脆得很,像敲在瓦片上。
最近一次路过庙门口,是2023年11月的一个周二。早上七点刚过,我瞧着空坪上停着两辆送快递的三轮车,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小伙在车上翻包裹,顺手往庙门口石狮子的须弥座边放了一只矿泉水瓶和一截用过的卷尺。没有招工的木板,没有蹲着的瓦工,只有墙上贴着印有“宁德市零工市场服务指引”的白纸,上面写着固定的服务时间。转角环卫工的簸箕里半埋着一块旧的“招油漆工”纸壳。我问旁边报刊亭的阿姨才知道,南环路的劳务市场又在内部调整,暂时歇了两天,有人来庙门前碰碰运气。我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一小会儿,树下没有人影,倒是有三四个塑料凳子反扣着,凳脚上缠着红色胶带,像是很久没被动过。树皮上刻着一串手机号,尾号是4909,字迹潮了,发黑,但勉强能辨认。后来风一吹,又落了几片梧桐叶,盖掉那串号码的前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