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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水疗|从矿石温泉到街坊澡堂的走访笔记

下午两点半,我从黄石港区的老客运站下车,沿磁湖路往南走。路边的法桐叶子压得低,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人行道砖缝里。问了两家烟酒店,第三个路口折进一条巷子,看见铁皮招牌上印着“黄石水疗”四个红字,下面一行小字:营业至晚十点。招牌边缘掉漆,露出底下白铁皮。这地方不像连锁店,倒像早年单位澡堂改的。

掀开军绿色棉门帘,前台是个五十来岁大姐,正用搪瓷缸喝水。她问我是泡池还是搓背,我说先看看。交了十八块,领到一把铁皮柜钥匙,钥匙圈上拴着红色塑料牌,刻着数字47。更衣间墙上贴着瓷砖,白底蓝条,缝隙里嵌着发黄的肥皂垢。靠窗一排木长椅,漆面磨得发亮,坐下去咯吱响。

推开浴池门,热气扑脸。池子不大,也就四十来平,分成两格。左格水温高些,浮着几片艾草叶,水面冒着细碎白泡。右格贴着公告,用胶带粘在瓷砖上:本池水源来自青龙山深层井,每日更换,投药时间为早六点。池边蹲着两个大爷,一个拿毛巾蘸水往背上浇,另一个闭着眼,头顶搁块湿毛巾,像睡着了。

靠墙一排淋浴头,水压大,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靠里的龙头下站着个中年男人,右肩纹着条鲤鱼,正用硫磺皂打脖子。他扭头看我,笑了笑:“新来的?”我说路过瞧瞧。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黄石水疗的池子,碱性重,泡完身上滑。你就得起早来,那会没换水。”

我只点头,不打断。

往西走二楼是休息厅。楼梯窄,墙皮受潮鼓包,露出灰黑色底子。楼上摆了十二张躺椅,包着人造革,好几张裂缝处露出黄海绵。靠窗的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膝盖上搁条蓝白条毛巾被。隔壁男人在抽烟,烟雾顺着玻璃窗缝往外走。角落电视放着乒乓球比赛,声儿不大,几乎让水壶冒气的声音盖过去。

我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晾晒片刻。门口铁架上放着两排竹篓,里面是穿的木拖鞋,鞋头已经踩出脚窝。对面墙挂着镜框,镶着褪色的水墨石墨子画,画上边一角干了卷起了些,隔着蒙雾也能看崔嵬的山峦轮廓。我看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问喝汽水还是绿茶,一律五块。绿茶叶瓣细碎,茶杯沿儿磕了好几处瓷,我打开杯盖试了一口,发现杯,沿带着柠檬味道。

等了有个把时辰,听见隔壁喊“有拔罐的吗”。我看见老板掀帘进了偏间,片刻落回拖拽脚步声回来了,晃手里的棉球。一个阿姨趴在床上,后背露出来,肩膀和腰窝点映着铜钱几枚焰印。旁边小台上摆一只玻璃罐子,里面琥珀色的药水,标籤上面是自己的笔迹——“活络续骨液”。这场景不多见。

随后过来一个大爷。往我椅子一靠坐下来,用手分开睡松散的白衬衫里掏出个烟袋子,拿了烟锅子将就吸了大两口。他添了水到手里,杯子漆掉花了的白瓷描着“黄石的蓝的水和帆布船”:“我打一五几年就在这边工厂家属楼下的小澡堂。当年这往后有大烟囱,冬天呼气翻白,半条街都飘这热水汽子。这叫净化不叫清洁——里头按一摞玻璃瓶纯净的,分不清是岩石的水还是蒸馏的开水。”我把空玻璃罐递给服务生送去:这时候进来了吹了声长鸣的人衣上身穿全套墨绿色的田挎脱鞋边走边排水——隔壁他喊了声“周师傅还归拨火的地方在这?”我不接茬门空看看牌。

清早来的戴橡胶手表的女人走来又走岀进几回,从楼下拧上个塑料水桶,重新换了,接上过滤器和一条宽改的棕丝网。“这口水得有耐心的”——她也同时间看到另一个角落一小青年腿上放着饭盒麻布包里拿出半瓶绿豆汤泡脚,等着敷后背。有打来盆香灰水药底倒在石块边上那组铁粉地上,又迅速拖一遍。据说有检修地暖的、挑石头底的。

我到那时候已是近五点多,看着天色压过顶棚天窗的斜光,架子吱嘎作响又有赤脚打连环。

热水口的源头开了又关上。一个十来岁小男孩和爸进来。男孩捏着一张绿色的澡票,上面的红字日期已退了大半。他却小心翼翼——认认真折折好塞到外套内兜里。那孩子跟掌柜对说“打点补补贴,锁拿大点的柜格再要一块肥皂”,掌柜哼哈应着并给他半个馒头干。见我在看,他使劲仰头,眼睛眯起,冲角落拽点一下。他随后追父亲进去了。卷帘门背后的消毒味腾起老高老高。这天暗之前铁锁一起戴上,白瓷蓝边的铁牌也乱放一通到桶装,水蒸气便沿着夹帘缝漏出来一缕一缕,聚还再散没待成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