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小胡同卖|糖锣一响,驴肉代代香
一、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
1987年夏天,安平县小胡同卖糖瓜的老孙头还蹬着加重的飞鸽自行车,车后座绑一只白铁皮箱子,箱盖上凿了十二个透气孔。每天下午四点半,糖锣三响,孩子们就从县医院后墙的豁口涌出来。那糖瓜不是冬天祭灶那种硬邦邦的,是麦芽糖熬到挂旗,掺了炒熟的芝麻,趁热拉成拇指粗的条,剪成寸段,凉了以后咬一口,先是脆,后是粘牙的糯。
老孙头不吆喝,光敲锣。但他有个规矩:谁家的孩子拿牙膏皮来换,能多给两块。那时候牙膏皮是锡的,攒十个能卖两毛钱。我拿牙膏皮换过三次糖瓜,第三次老孙头说:“小子,你这皮儿刮得忒干净,一看就是拿筷子捅过的,这手法不地道,得用牙咬开尾巴再吹气。”后来我才知道,锡皮收回去要溶了补锅,吹鼓的皮子分量足,但是化了会有气泡,补的锅一烧就漏。
这行当的报价更是固定到了骨头里:
| 年份 | 糖瓜单价 | 替代交易 |
| 1985-1988 | 五分钱两块 | 锡牙膏皮十个换四块 |
| 1989-1992 | 一毛钱三块 | 旧课本一公斤换六块 |
| 1993年以后 | 两毛钱三块 | 只有现金,不收旧物了 |
老孙头1989年冬天把手套摘了给人看,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糖丝烫得全是疤痕,亮晶晶的像贴了一层琥珀。他说熬糖最怕走神,有一回看对面理发店新来的姑娘,手一抖,糖浆溅了一胳膊。从那以后他熬糖时背对街面,说“糖这东西,跟女人一样,你盯着火,火才不咬你”。这句子我一直记着,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火候的“候”,不是等谁的“等”。
二、驴肉火烧车上的江湖
1995年前后,安平县小胡同卖的就不再光是糖瓜了。小胡同西口支起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架一块厚案板,案板底下掏空了,填着锯末,锯末里埋着铁皮桶,桶里是焖好的驴肉。车主叫姜三,祖上是清苑县的,他爹走“赶集路线”,轮到姜三,只守着这条胡同,因为胡同里有两家国营厂,翻砂厂和织布厂,夜班工人出来上街的时候正好是他的第二锅刚焖透。
姜三的火烧有学名,叫“打火烧”:面团先擀成条,抹一层驴油,卷起来再擀成圆饼,先在鏊子上烙到两面泛黄,再送进炉壁里贴烤。出炉的火烧鼓得像个蛤蟆,用刀从侧面拉开,里面全是热气腾腾的白瓤。驴肉要切得飞薄,肥瘦分开,先铺瘦的,再码肥的,最后浇一勺焖肉的老汤,汤里必须有一整粒的草果。
“驴肉不夹青椒,夹板肠。”姜三对每个头回来的人都要重复这句,“板肠才是驴的魂,没有板肠的火烧就是光有皮囊。”
他每天只炖一锅,大概十五斤肉,卖完就收车,不给留的余地。我下夜班路过时买过一回,排在前面的老头掏钱时说:“三儿,你这汤里怎么没看见草果?”姜三伸手从汤桶里捞出一个黑褐色的圆球,在案板上磕了磕:“干草果不香,得用湿的,湿的要提前泡三天,不然钩不住肉味。”老头满意地点头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是姜三的亲舅,每天白吃一个火烧,还负责给姜三挑刺。
三、卖书的老张和他那条瘸腿板凳
2003年之后,胡同里的摊子渐少,唯独南头的老张还在。老张的摊子是地上铺一张塑料布,压四块砖头,卖的全是旧书、旧杂志,还有一台收音机,专门放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当背景音。他的瘸腿板凳是用三根木头拼的,第四根腿用铁丝绑了两圈,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可就是不断。
安平县小胡同卖书的独他一份,而且他有个怪规矩:书不按本卖,按斤称。二手书每斤一块二,杂志每斤八毛。他随身带着一杆老秤,秤砣上系了一截红绳子,每次称完都要把红绳绕秤杆两圈,说是给书“系个保命锁”,免得买主看完了随口丢掉。
有一回我挑了三本书——《赤脚医生手册》的1975年重印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连环画,还有一本1982年的《农业机械常识》。老张拿秤钩子勾住捆书的绳,提起来瞄了瞄秤杆:“两斤三两,算你两块五。”我给三块,他非要找五毛,说:“这年头的书金贵,但金子不能按铜价收。”他把那册《农业机械常识》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着插图说:“你看这台“东方红”拖拉机的转向拉杆,画的比修理手册还清楚,你拿回去照着调刹车离合,错不了。”后来我发现那一页上真有用蘸水笔画过的痕迹,标注了“冬用10号机油,夏用16号”。
老张的收音机有天气功能,每到正午十二点,他就拧到河北人民广播电台听天气预报。他不关摊,但会把腰弯下去,把耳朵贴到收音机喇叭上听。他说1996年那次洪水之前,他前一天晚上听预报说局地暴雨,就提前把书全部挪到了借来的二楼门窗台板上,结果第二天胡同的水漫过膝盖,别的摊都漂了,就他的书底下垫着砖头和塑料布,保住了一多半。
四、卖忆的缝纫机摊
2011年以后,安平县小胡同卖的东西变了味,修鞋的改卖手机贴膜,卤肉店改卖炸鸡。但胡同中段靠厕所那面墙下,总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已拆下来,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叫程秀珠,她不是来缝衣服的,她卖“忆”——说不好听点,就是卖旧针线、旧纽扣、老式的盘扣和假领子。
这些东西就摊在缝纫机台面上,纽扣用搪瓷杯分装,每杯一种颜色。程阿姨有个记录本,每一页用一种线缝了一排针脚,旁边注明“这根线是1998年从百货大楼扯的,那根是2002年布头摊捡的”。她管这个叫“线的年谱”。
她卖的盘扣是真有人要。县城里最后一家裁缝铺2012年关张以后,会做盘扣的就没几个了,程阿姨用不锈钢丝做扣芯,外面缠丝线,卖了整整两年才把花色凑齐。一个穿藏蓝色唐装的老爷子每周五都来,每次都只买两颗同样的葡萄扣,说“自己家里的衣服扣丢了,配不上原样”。后来自行车摊的小伙子说漏了嘴——那老爷子其实就是程阿姨的丈夫,家里一堆旧衣服的扣都好好的,他就喜欢听她跟人讲盘扣怎么掐芯、怎么缝盘。
程阿姨收摊的时候,要把所有纽扣再数一遍。
一根烟工夫就点完了,数完她倒扣搪瓷杯,也不收拾,就那么罩着,说明天来了还能接上。2022年秋天,有人看见她的缝纫机台面上多了一只新搪瓷杯,杯身印着“石家庄解放纪念碑”,里面泡的却是一整杯水葫芦籽。搓掉籽衣,里面是小小的圆头,比芝麻大一圈。有人问她这是什么,她抬了抬老花镜:“这是早年胡同口大柳树结的种籽,那年修路把柳树伐了,我收了一捧,现在种籽也老了,得泡三天才发芽。”问的人拿走半把,她没要钱,只说回去用温水泡着,出芽了往土里栽,栽活了你拄着那根柳条能认路,认回这条胡同。那杯水葫芦籽一直摆到冬天,裂开的地方露出棕色的芯子,像一小片生锈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