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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窑子里玩些什么|从一张泛黄戏单看勾栏百态

整理旧物时,从一本一九八七年的采访本里掉出一张纸片。折成四折,边角烂了,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太原“翠云楼”的戏单。当年我在报社跑社会新闻,采访一位九十二岁的老鸨,她叫金宝,十六岁进窑子,后来自己开了班子。临了她把这戏单塞给我,说“留着,这才是真东西”。

戏单上印着十来个节目,墨色淡了,但能看清:“小旦银铃《思凡》、二黄清唱、莲花落、拉洋片、猜枚、掷骰、月钱牌”。金宝指着“猜枚”两个字说:“窑子里玩什么,外头人以为是床上那点事,错了。白天黑夜,大半时间都在玩这些——玩的不是身子,是空。”

赌是头一桩营生

无论南北,窑子里的正厅都摆牌桌。北京八大胡同的班子,下午三点开牌,打到夜里两点。玩的不是麻将就是牌九,也有掷骰子押单双的。客人进门先不急着入房,在牌桌上坐两圈,输赢百八十个铜板,气氛热了,再谈别的。

金宝说,太原的窑子分三等。头等叫“大地方”,牌桌是红木的,筹码用象牙签;二等叫“小院子”,牌桌是榆木的,筹码用竹片;三等的“老妈堂”,干脆在地上画个圈,丢铜钱玩“押宝”。赌,是窑子最稳的收入——娘姨泡茶、递手巾、点烟灯,样样都要小费。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

项目花费(民国初年太原)
茶资一角(含瓜子一盘)
牌桌小费每圈一枚铜元
点烟灯五分一次
夜酒二元起

赌局上最出名的是一种叫“摇跟”的把戏。拿一个大瓷碗,扣三粒骰子,客人压点数,姑娘坐在旁边帮腔“开大”“开小”。赢了的钱,姑娘们能抽一成,叫“喜钱”。有的姑娘手气好,一个月光喜钱就顶上三个月的身价钱。

唱曲演戏,不是附庸风雅

戏单上排第二的是“二黄清唱”。窑子里的姑娘,十个里有八个能唱两段。这不是摆设。客人里头有商人、有兵痞、有落魄文人,各人点的曲子不一样。点《玉堂春》的,多半是动了情;点《挑滑车》的,是行伍出身;点《十八摸》的,那是找乐子。

金宝讲过一件事,一九二八年腊月,有个姓周的绸缎庄少东家,连着来了半个月,每天都点同一出《思凡》。唱到“小尼姑年方二八”那一段,他就在桌上用指头敲板眼。后来才知道,他是要娶那位唱小旦的姑娘回家做妾,可娘姨开价三百大洋赎身钱,他拿不出。最后姑娘自己贴了五十块体己钱,才凑齐。

“窑子里唱曲,跟戏园子不一样。戏园子唱错了,台下喝倒彩。窑子里唱错了,客人反而拍手——因为他要的是那个错劲儿里的活人气。”金宝说这话时,眼神对着窗外的老槐树。

有些班子还养小戏班,白天在院子里搭台演整出。观众就是住店的客人和外面进来的闲人。不收戏票,但台上唱到精彩处,底下的人往台上扔铜钱、扔银角子,这叫“打彩”。一场《拾玉镯》打下来,能收两三块大洋。

吃喝与杂耍,满地的烟火气

再往下看戏单,“莲花落”“拉洋片”都是填嘴皮子的。窑子里的小吃,比外头馆子还精致。扬州班子有蟹壳黄烧饼,苏州班子有桂花糖芋艿,本地的就卖刀削面配老醋花生。客人玩牌到半夜,叫一碗“火肉白菜汤”下挂面,五角钱,姑娘陪着吃,这一碗汤的利润足有六成。

拉洋片是个外来物件。木头箱子上挖两个眼,里面装七八张画片,用手摇把轮换。画片多是“西湖十景”“林家铺子”之类,也有画着澡堂子、剃头铺的市井图。看一次收两个铜板,窑姐负责在旁边讲解,讲得越荤,客人乐得越欢。

还有一种玩法叫“攒局”。就是用纸片或绸缎做小人,供在屋里,客人来了,请出“局”,问婚姻、问生意、问官司。说是“扶乩”,其实全靠窑姐口中圆谎。金宝说她年轻时做过这种局,“客人问什么,你不能直接答,得翻《玉匣记》查时辰,然后编个顺口溜给他。”这活儿比唱曲难,你得记住几十个口诀。

最后一天的光景

一九五〇年,太原封闭妓院。金宝关了门,把那些牌桌、戏服、洋片箱子统统堆在后院,一把火烧了。烧到那张戏单时,她伸手抢了出来,说“这上头有我的名字”。后来她做了街道办的衞生员,每天扫街,扫到旧窑址那条巷子,也不多看一眼。

我问她:“窑子里玩的大部分都是赌和唱,就没有点别的?”她想了半天,从柜底翻出一个铜手炉,说:“冬天冷,客人来玩,先伸手摸炉子。炉热,人就坐得住;炉凉,转身就走。”手炉的铜盖上刻着一朵莲花,边缘磨得锃亮。

她去世前一年,我最后一次去看她。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手边放着那张戏单。我多嘴问了一句:“当年你在翠云楼,最喜欢玩什么?”她把剥好的豆子丢进碗里,头也没抬:“最喜欢等客人走了,自己打一盆热水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