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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南昌男人想去的地方|滕王阁下到老巷深处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在绳金塔边的早点摊吃完一碗拌粉,老板问我去哪。我说去十字街看看。他擦了擦桌子,说那边拆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老屋架子。我把搪瓷碗里的瓦罐汤喝干净,骑上电动车往南走。这条路南昌男人熟,沿街的理发店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轮胎店门口堆着旧胎,空气里一股橡胶味。

十字街的棚户区还剩最后两排砖木房。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笔画粗壮,像封条。我推开一间虚掩的木门,天井里落着几片碎瓦。老式座钟停在一两点,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二楼的阁楼里搁着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机头生了锈。窗台上放着半瓶白酒,牌子看不清,瓶口塞着报纸。这地方,江西南昌男人想去的地方不多,十字街算一个——趁着它还没从地图上抹掉。

我在楼板上蹲了十分钟,没碰任何东西。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穿白背心,手里攥着蒲扇。他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随便看看。他点点头,说以前这栋楼住着四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水缸在楼梯底下。他指给我看灶台上的青花碗:“光绪年的,底款还在,不值钱,但舍不得扔。”他在这条街住了五十二年,拆迁协议签了,但迟迟没搬。他说,搬了,这些坛坛罐罐就得丢,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问他,南昌男人平时还爱去哪些地方。他想了想,摇了摇扇子,说八一桥底下吧,还有万寿宫的老茶馆,再就是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附近,那周边有旧书摊。他说得慢,像是在咂摸自家腌的萝卜干。他说:“抚河桥边,以前有修表的手艺人,现在没了,只剩河边的麻将摊。”他听说我要去万寿宫,叮嘱我别走中山路正街,从棋盘街绕进去,那边的老墙还留着民国时期的青砖。

棋盘街确实窄,两辆电动车对向都难错身。两边是木构骑楼,一楼卖五金件和角阀,二楼窗户开着,晾着蓝布工装。有个老头在门口拿锉刀修锁,摊子上摆着一排钥匙坯子,铁皮盒子装的是旧珠算。我停下来看,他头也不抬:“钥匙配吗?”我说不配,就想看看。他把锉刀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黄页,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地址说:“十年前,南昌男人找钣金工、寻焊工,都翻这册子。现在年轻人用手机,这册子没人翻了。”

往里走五十米,就是万寿宫那间老茶馆。茶馆门脸不大,煤炉上坐着一把铝壶,蒸汽顶着盖子响。里面摆了六张八仙桌,桌角包了铜皮。几个男人围着下象棋,看棋的比下棋的急,嘴里喊着“跳马”“拱卒”,手却只停在离棋盘三寸的位置。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褪色了,写着“棋友之家”。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三块钱的绿茶。玻璃杯里有茶垢,老板说这垢不洗,茶喝着才香。我端着杯子听旁边桌聊拆迁补偿的事,一个平头男人说:“不给安置房就把老家具抬到马路上去晒。”听的人笑,他也笑,笑声里带着一口粗气。

坐了一下午,日头偏西。老板拎着水壶过来续水,我问这茶馆开多久了。他放下水壶,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1983年开来,今年整四十年。”我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没坚持,就是每天开门关门,喝茶的人来来去去。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把竹椅,说那是老茶客“丁爷”的专座,丁爷上个月走了,椅子还留着,没人愿意坐。

我离开茶馆,往青云谱方向走。傍晚的风凉了,路过抚河桥时,看到桥墩下有个摊子卖旧杂志,五块钱一本。我蹲下来翻,多是九十年代的《南昌晚报》合订本,纸页发黄,油墨味还在。摊主穿军绿色外套,说这些是他从废品站论斤收的。他指着一篇报道说:“你看这篇,讲一九九七年赣江大桥加固,当时还登了工程图。”我买了两本,一本是1998年洪水的战地特刊,另一本是一本生活杂志,里面有一篇稿子专门写南昌男人冬天的过法——逛澡堂子,泡到下午出来,在门口抽一根烟,再去绳金塔喝汤。这个过法如今少见,剩下一两家老澡堂,价格十五块涨到三十五块,泡的还是那些老胳膊老腿。

天全黑了我才骑车回家。电动车经过老供电局,门口的路灯忽明忽暗,从半开的大门看进去,院落里堆着缠满胶布的变压器和几根备用电杆,角落里有一棵柚子树,挂果了。保安亭里的年轻人在看手机,屏幕光投在他脸上。我把旧杂志带回家,放在门口鞋柜上,明天再拆开看。

一件五金店的旧账本

过了几天,我又去了一趟棋盘街。这次没进茶馆,停在拐角一家五金店门口。店门口一地的轴承和螺丝垫片,老板娘坐在矮凳上剪尼龙绳。我问有没有黄铜的水龙头。她抬眼说:“老式的?有,在里间铁架子上。”她让我自己进去挑。里间很暗,顶上吊着一颗四十瓦灯泡,铁架子放满油封、水管弯头、瓷砖切割片。最下一层压着一个蓝布包袱皮。我不该动,但还是提了一角,下面是一本硬壳账本,封面上写着“1987年,南昌市五金批发部”。翻开,圆珠笔和钢笔混着记的账,条目密密麻麻:焊条两斤、黑胶布三卷、马铁弯头六个。每笔后面有经办人签字,有的签“刘”,有的签“周”。老板娘走进来,看见我翻账本,没生气,只是说:“那是老周买的店,走的时候落下的,他没要,我也没扔。”她拧开自己手里的旧水壶喝了一口:“人家说南昌男人爱收藏,收藏钢筋水泥里的铁疙瘩。这账本算不算,我说不清。反正压在底下十五年,搁谁都忘了。”

我没买水龙头,也没买账本。临走前问她,老周去哪了。她说回进贤老家了,在那边开了个小五金铺,不知道还做着没有。我走出店门,听到她把账本塞回包袱皮,拉链的声响在空荡的里间显得格外干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