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电影票房,作者: ,:

李沧区向阳二支路足疗店|泡脚、修脚与老街坊的下午三点

一、门脸与招牌

那家店在向阳二支路中段,夹在粮油店和彩票站中间。门头是蓝底白字,灯箱管有一根不亮了,晚上看过去像眯着半只眼。老主顾都知道,认门别认牌子,认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就行。

店里一共四张躺椅,两张是暗红色皮革面,另外两张包着深蓝色布套,坐垫塌陷得厉害,躺上去能感到弹簧顶着脊梁骨。墙角搁着三只白搪瓷盆,盆沿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铁锈边。靠窗的木头柜子分两层,上层摆着十来个玻璃瓶,装着红花油、风油精、碘伏,瓶身上贴着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柜子下头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颜色从白到灰不等,都是邻居家里淘汰的。

老板姓冯,阜阳人,五十出头,在青岛待了二十年。他手劲大,但知道收力,握脚踝那条毛巾从来只绕一圈半,不勒也不滑。墙上挂着一面旧式木框镜,镜面左下角有一道裂纹,他老婆说那是有年夏天台风刮倒铝合金牌子砸的,换了三次镜子,他非要留着这道纹。

二、价格三十年没大变

这家的价目表就写在一块小黑板上,白粉笔字被雨水冲得花了,隔几星期补写一回。现在看是这么几项:

  • 修脚(含泡脚)——15块,带药草包另加5块
  • 刮痧拔罐——20块,一刮带一罐
  • 捏脚(足底按摩)——25块,二十分钟,手劲分两档

我问老冯涨价的事,他挠挠头说,房租从三百涨到两千四,药水从三块一包涨到六块,就是这手工钱涨不动。旁边躺椅上趴着的老顾客接话:“他要是敢加到三十块,我就在门口槐树上挂个牌,写‘奸商’俩字。”两个人笑一阵,谁也没当真。那年头周边饭馆一碗拉面还卖八块,泡脚十五块不算便宜了,但脚上的灰指甲、老茧、鸡眼,不当场办好,靠这价钱持续那么多年,靠的是回头客带新客。

具体年份记不住了,大概是2012年冬天,下大雪那天下午,我亲眼见一个壮小伙子修完脚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老冯找了他五枚硬币。小伙子说:“冯叔,你一直没涨。”老冯把找零扔回抽屉,回一句:“涨了你就不来了。”

三、按脚的时候聊的都是正经事

店里没有电视,收音机搁在柜顶,常年拨在青岛交通广播。下午三点的节目是评书还是养生讲座,得看钟点。多数人躺下来的头十分钟不吱声,等老冯拿热毛巾把脚一裹,话匣子才开。

常去那地儿的老主顾我基本都认得:住二支路东头的老宋,开出租,右脚跟长了一粒鸡眼,每三周来修一次,躺下就问“今天路况堵不堵”;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嫂,左脚拇指嵌甲,一年拔两次,每次疼得龇牙,边龇牙边念叨自家豆腐坊的豆子进货价;还有一位姓顾的中学数学老师,脚跟常年干裂,他自己说是粉笔灰腌多了,其实他早退休了,就是习惯来找老冯唠会儿。

有回老宋说:“冯老板,你这足疗店不如改名‘向阳二支路情报站’。”老冯答:“那得加收情报费。”老宋把脚往热水里再泡深了半寸:“二百五也值。”

四、盆里的水讲究温度

泡脚的规矩挺多。先试腕背水温,手肘内侧最不准,那地方的皮肤糙。老冯每次先舀半瓢水倒进脚盆,自己先用手指蘸一下,再让客人把脚放进去。水浅,刚没过脚踝;水热,得能感觉到烫但不出汗。等到水面冒细气泡,他才蹲下去掀开药草包的布袋子,往里倒干的艾叶和花椒粒。

他那药草包是自己晒的。每年秋天去崂山脚底下收“艾绒”,路边野生的不要,说虫咬过。花椒用本地大红袍,颜色暗红,拿牙一咬麻舌尖。这些东西塞进无纺布袋里,一包能用两回。第二回泡脚时药性淡些,正好给脚趾头泛白、怕烫的老顾客用。

有些人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得镜子上的裂纹都像在跳。老冯也不急着叫醒,把毛巾搭在膝盖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翻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他能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包括中缝的寻物启事。

五、修脚的家什与手艺

柜子中间那层抽屉拉开,就是他的全套家伙:一把大号片刀(把脚皮削薄用的),一把圆头小剪,一把尖嘴镊子,还有一块长方形磨脚石。刀片是从超市买来的双面剃须刀片,掰成两半用,用完就扔。磨脚石的纹路磨浅了,换新的,但那是从即墨老手艺铺子里买的存货。

修脚跟刮痧不同,刮痧是拿牛角板子刮小腿肚,修脚是拿刀尖贴着死皮边走。老冯眼神不好,在刀尖下压之前,总会先用手指把茧子按一按,找准硬芯位置。他一刀下去,削下的茧片薄得透光,碎皮落进白搪瓷盆下面垫的报纸上,那版报纸刚好是体育赛事版,就看着各种射门转播照被皮屑盖住。

刚修完脚的人站起来,踩在地砖上会有一种“地变软了”的感觉。头两回不习惯,老宋说就像换了一双新鞋底走路。他还会专门指指门口那块已经踩得发白的台阶,“你看看那里磨出的坑,全是多少双脚把这板砖磨出来的”,这石头原来比四周高出两包烟厚,现在反而比地面矮了一毫米。

六、邻居们的问询与那条路上的声响

隔壁粮油店老板娘隔三差五端一碗热水进来放在柜台上,她自己不泡脚,说脚汗多不好意思脱鞋。老冯就把那碗热水倒进自己脚盆里,说“白赚的”。对彩票站的年轻店员,倒常来捏脚,嘴里念叨“昨天差一个数就中五万”,老冯一边按足弓一边答:“差一个数就不是五万。”

傍晚五点半左右,向阳二支路越发热闹。邮递员的自行车铃从街口响过来,捏闸在店门口停一下,递进一沓信和报纸,多数是水电账单。有时候有快递员把纸箱靠墙码着,问一句冯叔今天忙不忙。老冯朝门外头看,头也不抬:“忙不忙,脚凉的人总归要进来。”

七、关店前的最后一盆水

晚上九点,老冯开始收拾。把用过的药草包捞出来,拧干扔进垃圾袋。搪瓷盆挨个摞在墙角滴水。毛巾扔进塑料桶里,泡着84消毒液,边泡边看墙上的挂钟,等最后一客走完。他的动作很固定:拔掉电水壶插头,拉下卷帘门半截,再把那根不亮的灯管拍亮三秒钟,又暗下去,就不管了。

有一天我多坐了一会儿,临走看到他把用过的刀片夹在报纸里,叠四折压进抽屉底。我问他留着干嘛,他说,带回家给孙子当手工课材料,那是薄钢,做书签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