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口镇不正经的地方|老编辑带你找镇子里的野生乐趣
现在你去问汤口镇的年轻人,哪里最好玩,他们十有八九会指镇南那排旧厂房。红砖墙裂着缝,铁皮门锈出洞,门口挂一块白漆木牌,写着“汤口综合市场(筹备中)”。这牌子挂了多少年没人记得清,筹备的事倒是黄了——里头早被几拨人改成了旱冰场、台球厅、旧书摊和一家卖烤串的小馆子。汤口镇最不正经的地方,就是它。从傍晚六点开始,旱冰鞋的铁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吓得巷口的野猫窜上房顶;烤串的烟从窗户缝往外钻,把“筹备中”三个字熏得发黑。夜里十一点,灯光全灭,只剩门缝里漏出几缕烤肉味,混着隔壁录像厅循环播放的港片对白。
这地方出名,是2009年前后的事。那会儿镇上的老电影院拆了,年轻人在街边无所事事,有几个胆子大的,撬了厂房侧门的锁,推着废旧木板车进去,轮子卡在砖缝里,拖了两天。后来在里头摆了四张台球桌,桌子腿垫着砖头,球杆是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有的杆头裂了,缠几圈电工胶布继续用。开张头个月没招牌,门口放一块纸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单人两小时五块,办月卡送袜子”。那袜子是厂区附近倒闭的袜厂剩货,白底红边,每双都印着“汤口精气神”,字歪歪扭扭的。说来也怪,这地方成了气候,倒不是因为台球桌,而是因为一个叫张永平的人。
张永平是汤口中学的化学老师,四十来岁,头发稀,戴一副塑料框眼镜,常穿一件洗秃了领口的蓝衬衫。2009年秋天,他搬了两箱旧书进厂房东边的角落,箱子是装饼干的马口铁罐,打开一股樟脑丸味。书是镇上几户人家处理掉的连环画、过期杂志和旧课本。他拉了一条电线,吊一盏60瓦的白炽灯泡,支一张折叠桌,就开始出租书了——一天三毛,押金两元,退还书的时候押金原样给,但少一块,因为要扣“磨损费”。有细心的学生算了账,押金两元退一元,里外里租一天书实付一块一,比台球贵。但张永平的摊子隔三差五换书,他在书页间隙夹纸条,上头写着某个日期或一个地名,比如“1997年5月12日,屯溪人民电影院,第二排”。纸条没头没尾,看的人一头雾水,但这成了汤口镇不正经的地方第一桩悬案。
我最早去那儿是2012年夏天。高考完的傍晚,朋友拉着我去厂房,说是“镇上新开了一家不正经的夜市”。彼时旱冰场已经圈出来了,铁皮包着木头围栏,地面刷了一层绿漆,裂得跟蛛网似的。旱冰鞋码数不全,最大到42,男孩子们只能穿皮鞋上阵,脚后跟磨得生疼,但摔倒是真不怕——水泥地上铺了半厘米厚的旧地毯,踩上去拖鞋底都要粘,但膝盖落地不疼。旁边台球厅的墙面贴着“禁止大声喧哗”,但总有人叼着烟,用杆头戳天花板,戳下一块白灰,落在桌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张永平拿个笔记本坐在书摊边,不看书,看人。他后来跟我搭话:“你是不是屯溪中学来的,你校服裤腿卷太高。”我当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真正让这个不正经的地方有了正式说法,是2015年冬天。张永平在书摊旁边开了一个“汤口镇日用五金修理铺”,其实就一张长条凳、一把铁锤、一罐螺栓和几片砂轮片。镇上人家里的电水壶、电风扇、微波炉,坏了他都接,修不好不收钱,甚至倒贴零件——他收零件费按废品价,拿不出来就不收。那会儿厂房里头旱冰场停了,因为地垫磨穿,铁轮子刮得水泥地吱吱响,向物业举报了两次。台球桌挪了位置,靠在北墙,剩下两张。烤串摊换了好几任老板,最近的师傅姓刘,以前在镇上办过红白事,颠勺的手势还能看出当年端蒸笼的惯劲。他就一个毛病,火候忽大忽小,烤的鸡翅有时候皮脆有时候焦糊,但从来不怕食客挑——他挨桌认人,认准了下次记着对方口味,葱花香菜放多少,全都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
后来厂房墙上多了一块黑板,是粉笔写的菜单,字是张永平的笔迹,每道菜名下面标价格,但价格经常被他用湿抹布擦掉重写,因为隔壁部队退休的周大爷按季节送米送面,钱有时收有时不收。周大爷是这处不正经地方的常客,他来了就坐在旱冰场围栏边上,膝盖上摊一本老黄历,用毛笔补写节气,谁也没问他写这个干嘛。2018年春天,周大爷去世了。张永平把那本黄历收进书摊的铁皮箱里,压箱底。没人问要那些纸条做什么,也没人问张永平为什么还守着那个修不了几件电器的铺子。
不正经里的正经规矩
这地方没有大门,靠一条窄巷子进出。巷口挂着一面反光镜,是镇上环卫工闲置不用的,他们轮流盯着进出的面孔,不戴口罩不给进——疫情那年,这也是极少数没封死的场地。平时规矩多且怪:不准在台球桌边吃烤串;旱冰场上不准站着不动超过三分钟;书摊借阅期限没有上限,还书的日子由借书人自己定,日子长得像话的就免掉押金。张永平定了一条铁律,写在台球桌边的墙上,用粉笔刷了一道:
“在场内说闲话可以,说‘没意思’不行。觉得没劲,自己去门口槐树下搬一块砖进场里坐着,坐到天亮。”
——2016年7月写,至今没擦。
大多数规矩是自然长出来的。烤串刘师傅的炉子边上,摆了一罐子干辣椒,是镇上主妇们换菜攒下的,谁加辣谁自己去罐子里舀,别问。台球厅那个头顶的灯泡,坏了就有人摘下来换新的,有人问谁买的,没人答。旱冰场的旧地毯卷起来放在墙角,有人喝多了酒就去躺上十分钟,醒了接着上场。大家心照不宣,这种不讲究不拘束的劲儿,比按规矩收费的场所敞亮。
柜台后的日子
现在张永平的书摊搬了个方位,靠着那扇钉着木条的窗户,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照亮他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他还在抽屉里存着那罐樟脑丸,用旧报纸包着,有时候看书的人闻到味儿,咳嗽两声,他头也不抬地扔过来半包薄荷糖。去年秋天,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来,拿了三本旧《收获》杂志,借阅日期填的是“下雪前”。年轻人走后,张永平用小纸条夹在杂志第四十六页,写的是“汤口镇火车站旧址,第三根柱子,往东十步”。还是没人看懂,但也就这样抄在本子上。
上周末我去那逛了一圈,旱冰场已经彻底废弃,围栏拆了一半,剩下的铁皮铰链锈成硬块。台球案子剩的一张,绿呢子破了个洞,洞眼用胶带补着,但球滚过还是颠簸。没人管,倒是有人专门把球停在洞口,然后一根杆子轻轻捅过去,球不出洞,卡在里面转几圈,大家笑一阵。烤串摊的烟囱重新接了一段,烟比往年淡了,刘师傅的孙子今年上小学,他周末带了作业本,就趴在台球桌沿上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问刘师傅“爷爷,这个‘郊’字怎么念”。刘师傅用铁签指了指旁边的旧招牌,招牌上“筹备中”三个字重新描了两层黑漆。
我往巷口走的时候,张永平正拧一盏旧台灯,黄铜座、罩子有个瘪坑。灯泡忽明忽暗,他拧了一把,亮了。他抬头看我,说:“你去年说想找汪家老三的竹马竹马线,那个竹马杆子在施工队仓库里堆着。我昨天去看了,杆还在,绑竹叶的铁丝松了,用红绳可以重新绑。”我没打算找什么竹马,但鬼使神差地说,行,下次来看。他点了点头,把台灯搁在铁皮箱上,灯罩的阴影正好覆盖在纸条堆上。外边巷子里有人喊“刘师傅——再烤十个脆肠”,烤架传来噼啪响,油烟顺着门框往上爬。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在灯影里微微晃了一下,上面的字又糊了一层,像从来没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