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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人做小姐那么多|洗浴城服务员的乡土笔记

我翻旧资料时,找到一本1998年的铁岭市工商企业名录。翻到“餐饮洗浴”那一栏,密密麻麻列着三百多家。旁边有行铅笔批注:“南六马路那几家,服务员全是黑龙江口音。”批注是谁写的,已无从查证。但这事我一直记着——东北人做小姐那么多,在九十年代中后期,是个写在公共浴室价目表上的现实。

那年头沈阳铁西区工人村一带,下岗职工多,临街一楼改门脸的也多。我家住隔壁,常去一家叫“春泉”的浴池。老板娘是吉林四平人,操着浓重的卷舌音,管手牌叫“手牌儿”,管搓澡叫“打灰”。她雇了六个服务员,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从哈尔滨周边农村来的。她们白天叠毛巾、烧锅炉、刷拖鞋,晚上给客人捏脚、敲背。一个月挣450块,包吃住,住的是浴池后头搭的隔间,上下铺,床板是拆了旧门板改的。

第一桩:旱厕门口的求职笔记

1997年秋天,我在沈阳鲁园劳动力市场见过一次排队。那队伍从市场门口排到旱厕边上,足有五十多米。排队的几乎全是年轻女性,手里捏着写了自己名字的硬纸壳。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把纸壳举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吉林白城,会搓背,会打脚”。她说她五天前到的沈阳,住过两块钱一晚的大车店,今天如果还找不到活,就得去站前广场过夜。

后来这姑娘去了南站附近一家按摩房。三个月后我路过那地方,见她蹲在门口生炉子,烧的是捡来的木板。她认出我,笑着喊:“姐,我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六百!”她脚上穿的那双棉鞋,鞋帮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她没提“小姐”两个字,但在那个光景里,按摩房里的年轻东北女人,十有七八都被贴上过那个标签。

她往炉膛里塞了块木板,火苗“腾”地窜起来。她望着火,说:“俺们这疙瘩女的,出来不干这个干啥?家里开不出锅了。”

第二桩:2003年非典时期的登记表

2003年春天,我替街道办帮忙,整理洗浴场所的从业人员登记表。表格里有一栏“原籍”,我抄了三天,发现一个规律:从沈阳到哈尔滨,大大小小一百多家浴池、足疗馆,服务员原籍栏里,写“辽宁朝阳”“吉林榆树”“黑龙江龙江县”的,占了大半个本子。那时候防疫检查严,每张表都附身份证复印件。我见过好几张复印件,身份证上的地址栏写着“××乡××村”,有的村名里带着“屯”“窝棚”这样的字眼。

表格背面粘着健康证,照片上的脸都很年轻,眼神大多直愣愣看着镜头,头发扎得紧紧实实。有位姓高的姑娘,1984年生,绥化人,在一家叫“康乐”的泡澡堂登记。三个月后我再去看,那家店关了门,玻璃上贴着“转让”红纸。她的名字后面被铅笔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个“走”字,不知道走去哪。

当时一个搓澡工对外报价是“搓全套十五,单搓八块”。要是肯加十块钱,还能让服务员帮着打一遍浴盐。那十块钱里,店头抽三块,姑娘自己落七块。一张登记表上她每月做一百五十多单,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将近一千。这数字在当时的沈阳,比很多国营厂职工都高。

第三桩:长春同志街的“毛绣”摊子

2007年我逛长春同志街,看到一个露天摊子,挂着一排手工刺绣的鞋垫。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内蒙古通辽人,她说这手艺是“跟婆婆学的”。她丈夫在长春做装卸工,她白天在洗浴中心做卫生,下班后出来摆摊挣外快。我问她洗浴中心里是不是真有“东北人做小姐那么多”这回事,她没接话,低头绷绣绷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那会儿刚出来,也在里头干过。干的不是你说的那种。”她抬头看我一眼:“端水、递毛巾、修指甲,这也是活。可啥活都有人挑拣,挣多吃香,没人愿意听你说道。”她鞋垫上绣的是一对鸳鸯,针脚密实,线头都藏得利利索索。

工时早十点到晚十点月薪包吃住600(不含提成)
住宿浴池二楼夹层,四人一间伙食白饭+两个咸菜,周日有白菜炖粉条
技能要求会烧锅炉、会叠大毛巾隐形门槛口音听着得“顺溜”,东北腔最好

那天她收摊前,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两个凉馒头和一根大葱。她掰开馒头夹上葱,卷着吃了。我问她为啥不热热再吃,她说:“回家得先给儿子盯作业,没那空功夫。”她骑上那辆车筐裂了口的三轮车,往同志街北头走了,背影黑乎乎的,跟别的收摊人没啥两样。

第四桩:2014年哈尔滨一张船票上的手写字

2014年冬,我在哈尔滨道外区旧货市场买到一本破账本。封面是牛皮纸,里面贴着一张轮渡船票,日期晒褪了色。船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字:“松花江边澡堂,缺两个人,能加班,周结。”笔迹潦草,但字词间有种紧迫。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给老家汇款的条目:一笔2880元,备注写“给我弟交学费”;一笔1500元,备注写“妈买药”。汇款地址的收款人,全落在吉林、黑龙江周边的乡镇村子。

账本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照片,是四五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一间木头房子的门口,背景是一片白桦林。照片背面写“1992年,西林吉,澡堂后院”。那座名叫西林吉的镇子,在中国地图最北边,冬天零下四十度。

我现在还留着这张照片。有时候我不想“东北人做小姐那么多”这种话被拎出来当什么奇闻议论。它更像那种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化的水汽——摸起来凉,抹开了就能看见外面的马路、棚户区、烟囱,还有那些蹬着自行车去买菜的女人,她们后车架上绑着白菜和粉条,蹬得很快,风雪灌满裤管。她们很少有人坐在办公室里讲自己的来路,只是把日子过成一个挨一个的整点钟,烧水,搓背,递毛巾,数落孩子,汇钱回老家。那些事情,无论哪个行当、哪个名头,都不比谁更轻。

后来那本账本在搬家时原封不动捐给了区档案馆。那位内蒙古女人的三轮车,早已转了三手;春泉浴池拆了,原址盖起了连锁快捷酒店。前几天我路过那家新酒店,后厨出来一个倒垃圾的阿姨,围裙兜里露出一卷布。那布看着眼熟,走近几步,是块洗得发白的绣花手巾。她操着一口辽宁朝阳腔,冲里面喊:“快点扫,一会儿还有旅游团到!”她手里那根拖把,杆子缠着红色胶带,跟我记忆中某些人手里的旧擀面杖,愣是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