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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哪里有卖的|老街旧巷寻物指南

老兄:

信收到了。你问“洛阳哪里有卖的”,这话太笼统,我猜你是惦记咱俩当年在丽景门喝过的那个老酸梅粉?还是想找那种可以挂在门头辟邪的桃木小挂件?要是问前者,西大街中段那家铺子还在,老板换了年轻人,玻璃罐子里照样堆着黄褐色的酸梅粉,十块钱能称一大包。要是后者,得往东西南隅的背街小巷钻,每天清早有人在老城文庙的砖墙根摆摊,篮子里的桃木件都带着新刻的刀痕,气味发苦。

我这些年替人查老县志,顺带帮外地朋友寻些零碎物件,多少摸出点门道。今年五月,有位北京来的大学老师,要寻洛阳老式铁皮暖水瓶的软木塞。我领他到中州中路上的两栋老百货楼后门——那楼低矮,墙面刷着蓝漆,是八十年代建的,现在底楼是手机维修档口。货梯旁的旮旯里有个五金杂柜,看摊的老太太从纸箱底下翻出十几个软木塞,用橡皮筋捆着,上头还盖着一九八七年的数字戳印。她说这东西每年只卖十来只,上个月还有个七中的学生买走一只,锯短垫在铜茶壶底下当垫脚。

依照我的经验,寻物件要按“水、陆、空”三层来。水货走大运河故道沿线,干货在十字街的古董地摊,空货则多藏在新都汇商场的楼中店。

水这一路,所谓“水货”,指旧货。沿瀍河西岸的老宅院门口,隔三差五有人摆出腌菜缸、松木梯子、整扇的老榆木门板。上个月卖酸梅粉的老板指给我看,说水缸边蹲着的那只黑陶三足盆,原来是他家太爷爷喂公鸡用的,现在改卖六百元当插花器。你若想要整套竹编暖壶壳,得上邙山脚下的陈沟村。村里有两家竹器坊,作坊主都姓陈,堂兄弟。哥哥卖的是新编的,弟弟收老东西。弟弟家后院的棚子里码着半面墙的竹壳暖壶壳,有的连里头的水银内胆都在,横着躺成一片,用粗麻绳穿捆,像一排排闭眼睡觉的瘦士兵。

陆路则指城外乡镇的集日。每周二和周六,白马寺镇西边的空场上有大集,柳木案板摆开,卖的东西杂:豆子、鸡笼、绣花鞋垫、铸铁锄板。有一回我在集上见到有人卖褪了漆的老货郎鼓,鼓面皮子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摊主说不论价,三块钱,买回去当蝈蝈笼的吊坠。旁边卖豆黄糕的女人插嘴,说她家里的搓衣板就是从这儿买的,木板厚实,用了七年都没弯,比超市里那种塑料的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空中这一路,指的是楼上。老城区有几栋沿街的筒子楼,二楼窗户挂着“手工老银”的布幌子,要按门铃才有人下楼。住楼上的师傅姓段,六十来岁,修钟表起家,后来改做铜质九连环和银质衣扣。他说现在来做的,大都是要仿古配件的道具组。我替江西来的退休教师订过一对铜门环,他给浇铸成虎头形,连虎牙的豁口都用小锉刀修了两天。段师傅不爱多说话,只在取货时问一句:“知道原来这环响起来什么声么?”然后拿食指勾起门环,在铁砧上磕一下,声音长长的,微闷,尾部有一点金属毛边造成的哆嗦。

你要是问油盐酱醋之外的“卖的”,洛阳有些店只存在于特定的年月日。譬如谷水西街那条土坡路,每年农历十月十六傍晚,会有两三个货车拉着整箱的煤油灯头来卖,玻璃罩是新的,底座是翻砂老模子,火门铜螺丝上有“洛阳引擎厂”的缩写。卖的人不用秤,按箱卖,一百二十元一箱,里面装十个。旁边总围着五六个包工头当停车地锁用,也有老头买回去加在旧马灯架上——这种灯头点的火苗中部发蓝,不像新的那种偏黄。

老兄,想找什么,你回信把用途说细点。比如,是要盖房压角的老城砖,还是垂钓用的铜坠子,或是木头年画版?这个城里的卖法不一样。在洛阳买东西,大概最要紧的不是去哪儿,而是问卖主“这东西先前坏过哪儿、补过哪儿”——买卖时修修补补的故事,倒常比物件本身值钱。

上星期在师范学院门口,碰见个学生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只指甲盖大的绿瓷片说是在城墙根的土里捡的,问收古董的路过那人要不要,人家说不要,他就继续蹲着,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最后揣兜里走了。我再一抬头,夕阳正好从文峰塔尖顶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