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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最好的三个城中村|老漳州人都懂的烟火去处

老有人问我,跑新闻十几年,漳州最好的三个城中村是哪几个?这个问题不好答,因为“最好”二字没有标准。有人看热闹,有人看吃食,有人看老建筑。我按自己的标准来:能让人蹲下来聊半小时天,还不觉得时间浪费的地方。按这个标准,我选后坂、古塘、洋筠。

后坂村:菜市场的早晨是这座城的脉搏

后坂在芗城区南边,夹在九龙大道和324国道之间。早上六点半,后坂菜市场已经吵成一锅粥。卖豆花的阿婆推着铁皮车,车把上挂一块褪色的木板,写着“甜咸都有”四个毛笔字。她在这里卖了二十三年,从五毛钱一碗卖到现在三块钱。我问她怎么不涨价,她说:“涨价容易,但隔壁工地那些小年轻就吃不起了。”

菜市场深处有一家旧书店,老板姓周,六十多岁,以前是漳州糖厂的工人。下岗后他把家里两间房腾出来,收旧书、旧杂志、旧挂历。店里最值钱的是一套1978年的《漳州文史资料选辑》,一共五本,用牛皮纸包着,书脊都裂了。他不卖,只给熟人看。我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卖了你下次就不会来了。”

后坂最好的地方,是它把菜市场和旧书店放在一起。左手是活鱼活虾,右手是发黄的书页,中间隔着一条三步宽的小巷。巷口有个修鞋摊,摊主老林,修一双鞋收五块钱,从不涨价。他的工具箱里有一把用了三十年的锥子,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

老林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鞋子破了要修,日子破了也要修。修不好就多修几次。”

古塘村:老厝的砖缝里长着故事

古塘村在城北,紧贴着漳州旧城区的边缘。这里最出名的是那一排清末民初的老厝,红砖燕尾脊,墙上还留着“文革”时期的标语,白灰写的大字被雨水冲得断断续续。村里最老的一棵树,是一棵三百多年的榕树,树根把一面墙顶裂了,村里人也不修,说“树比人大,人让着树”。

古塘的巷子窄,最窄的地方只够两个人侧身而过。巷子墙上钉着许多铁皮信箱,大部分生锈了,盖子翘着。有一个信箱还天天有人开,里面住着一个叫陈伯的退休教师。他每天中午都会坐在门口的石凳上,读一份《闽南日报》,读完了就折成方块,垫在屁股底下。我跟他聊过几次,他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很大:“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看着旁边的稻田一亩一亩变成楼房。”

古塘村里有一个小庙,叫“慈济宫”,供奉保生大帝。庙不大,但香火不断。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村里会办庙会,搭戏台唱芗剧。唱戏的是草台班子,演员平均年龄快七十岁,但台下坐着的老人比他们更老。这种地方,不需要任何修饰,它本身就是活的历史。庙门口有一口老井,井水还在用,打上来的水清冽,村民拿来泡茶。

古塘村里的小吃也实在。村口有一家面线糊摊,只做早市,卖完就收。摊主是一对夫妻,男的负责煮,女的负责加料。料有炸肉、猪肝、海蛎、豆腐,任选三样,加一个卤蛋,一共八块钱。我吃过三次,每一次都烫得直吸气,但下一次还去。

洋筠村:外来人的落脚点,本地人的深夜食堂

洋筠村在城东,靠近漳州火车站。这里住着大量外来务工人员,所以村里的业态很特别:白天冷清,晚上热闹。晚上九点以后,村口的烧烤摊、麻辣烫摊、福鼎肉片摊陆续出摊,塑料桌凳往巷子两边一摆,电灯一拉,整条街就活过来了。

我认识一个叫“阿珠”的女人,四十来岁,湖南人,在洋筠村卖烤鱼。她的摊子支在一棵芒果树下,烤炉是自己焊的铁架子,铺一层锡纸,鱼是现杀的草鱼,一条三十块钱。她的招牌菜是剁椒烤鱼,辣椒从老家带来,干辣椒磨成粉,再用热油浇一遍。她说:“漳州人爱清淡,但我的客人大多是老乡,不吃辣没力气干活。”

阿珠的丈夫在工地开塔吊,晚上下班后会来摊上帮忙。他们租在村里一间二十平米的民房,月租六百块,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磁炉。但他们攒了钱,去年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一层,给儿子娶了媳妇。

洋筠村最动人之处,是它容纳了各种各样的活法。有清晨五点半就去蔬菜批发市场拉货的男人,有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回出租屋的工厂女工,也有坐在巷口下棋的老头。这里没有围墙,没有物业,没有保安,但规矩清楚:夜里走路不能打手电筒照窗户,因为那是干扰别人的生活。

  • 巷口有一家卖手机贴膜的,老板同时代收快递,代缴水电费,借充电宝。
  • 村中央有一台老式缝纫机,锁在铁架上,谁家的衣服破了,自己坐下来踩两脚,不收费。
  • 村尾的垃圾站旁边,有人用砖头搭了一个花坛,种的是三角梅,花开得很用力,红得扎眼。

三个村的共同点与差别

把这三个村放在一起比较,各有各的气味。后坂是葱油饼和旧纸味,古塘是艾草和潮湿的砖土味,洋筠是孜然和汗味。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保留了城市里最稀缺的东西——慢。在后坂买一碗豆花,可以蹲在路边吃半小时,没有人催你;在古塘的榕树下,可以坐一下午,只看蚂蚁上树;在洋筠的烧烤摊上,可以和一桌陌生人拼酒,天亮了各自散去。

村名位置最值得去的时段标志物
后坂九龙大道南侧清晨六点到九点菜市场与旧书店
古塘城北旧城区边缘午后三点到五点老榕树与慈济宫
洋筠火车站东侧晚上九点到凌晨烤鱼摊与芒果树

前些年有开发商想动后坂那片老街区,说要建商业综合体。后来因为拆迁补偿谈不拢,搁下了。我倒是松了口气。古塘村的老厝有些已经塌了半边,但塌下来的梁上还挂着燕巢,每年春天燕子还回来。洋筠村的地面永远有一层油渍,下雨天走路要小心滑倒。

昨天我又去了趟后坂,周老板的旧书店多了一箱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连环画,他正在一本一本擦封面。阿婆的豆花摊换了新推车,但木板上“甜咸都有”那几个字还是用那块旧板子。我问她板子还能用几年,她把遮阳帽往下一拉,说:“用到没人吃豆花那天吧。”

村口那个修鞋的老林,今天没出摊。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他的锥子,用一块红布包着,上面压了一片瓦。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