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约妹玩|一张旧舞票牵出的周末烟火
我翻出那张压在玻璃台板下的舞票,1998年3月14日,新光舞厅,票价五元。票根上印着“同城约妹玩”的红字,已经洇成淡粉色。那年我二十四岁,在纺织厂三班倒,周末最大的乐事就是揣着这张纸,去中山路骑二十分钟自行车。
新光舞厅在工人文化宫二楼。楼梯口挂着一面大镜子,每次上去都要对着镜子整整衣领,抹一把额头的汗。三楼转角卖橘子汽水,玻璃瓶装的,一毛五一瓶,押金两毛。那晚我买了四瓶,两瓶给同去的阿强,两瓶预备着请舞伴。
舞厅里的规矩
进门先买票,撕掉副券,票根自己收着。墙上贴着“女士免票入场”的告示,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底下落款是保卫科。我攥着票根在舞池边站了十分钟,才看见小芳从职工宿舍那头过来。她穿一件鹅黄的薄毛衣,头发刚烫过,卷得不太自然。
那会儿约人跳舞有讲究:先请慢三,对方起身就算答应,不说话也不恼。要是连着跳两曲,中场休息就递橘子汽水。小芳接过汽水的时候,手指碰了碰瓶身,说了句“冰的”。我赶紧说“刚买的”,她笑了笑,没再搭腔。
阿强说我傻,汽水应该提前半小时放进水池里凉着。我没理他。下一曲是快四,小芳说脚酸,坐到墙边的折叠椅上。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假装看乐队调音。萨克斯手叼着烟,试了两个音,朝台下比了个手势。
那晚一共跳了六曲。最后一曲是《友谊地久天长》,灯光调成暗紫色,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整理头发。小芳说她要回宿舍了,明天早班。我送她到文化宫门口,路灯底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说了句“下周还来吗”,我点头,她转身走了。
票根上的另一面
后来我攒了二十多张票根,红的蓝的黄的,都用橡皮筋箍着。1999年新光舞厅改成了录像厅,票根上的字慢慢褪色。我又去过几次,卖汽水的柜台拆了,改成卖烤肠和爆米花。
这回事在厂里传得快,班组里几个小伙子都学着去舞厅。有人带了笔记本,记下舞伴的名字和工号,像记考勤一样。但我不记那些。我只留票根,每张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个日期,凑成一个月,就知道下个月哪天该休息。
2003年文化宫翻修,舞厅彻底没了。我在旧抽屉里翻出这摞票根,橡皮筋已经断了。最后一票根是1999年12月31日,那晚放的是《难忘今宵》,乐队在台上说了三次“新年快乐”。小芳没来,听说她调去了分厂。
阿强后来跟我说,他最后一次去那地方,是帮表哥搬家。表哥住在文化宫后面的家属院,从窗口正好能看见原来舞厅的位置。窗户封了,挂着“文化培训中心”的牌子。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台阶上写作业。
我把那张1998年3月14日的票根抽出来,对着光看。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个潦草的“芳”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墨水渗进纸纤维里,像是从纸上长出来的。票根边缘卷起毛边,折叠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层发黄的纸浆。
“跳舞的人散了,票根还在。”阿强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他家阳台上喝啤酒,楼下夜市正热闹,有人用喇叭喊着卖烤串。
我问他后来还见过小芳没。他说见过一次,在菜市场,她推着婴儿车,买了三根黄瓜。他没好意思打招呼,绕到另一个摊位买了把韭菜。我们都没再说话,碰了下啤酒瓶。
那张票根现在我又压回玻璃台板底下,旁边压着儿子期末考试的奖状。他前两天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以前看电影的票。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机。台板玻璃有一道划痕,正好穿过票根上“同城约妹玩”那几个字,像是把这句话分成了两截。
窗外的路灯亮了,楼下有人喊“收旧书旧报纸”。我听见楼下铁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自行车链条哗啦的响动。玻璃台板反着光,票根上的红字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像一层薄薄的胭脂。我把台板擦了一遍,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