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阳站街那里有|市集摊子与老手艺的日常
风阳站街那里有?头一回听这地名的人,多半要愣一下。我头回去,是跟着一个收老瓷片的贩子,他说凤阳县城边上那条老街,站街口往东数三十步,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个补锅的。那天我站在槐树底下,补锅匠正好抬头,问我:“你是来找铜锁的,还是来找人修刨子的?”
风阳站街那里有,其实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夹在新建的仿古商业街和一排水泥居民楼之间。巷口水泥地上用红漆写着“风阳站街”四个字,漆皮掉了一半,剩下半个“凤”字和一个完整的“街”。进巷子要先下一级台阶,路面是青石板,但被电动车压出了几道白印子。两边房子不高,两层,砖木混搭,一楼门面全是卷帘门,拉开一半的,里头就支着各自的营生。
摊子上摆的东西,比超市里实在
靠东头第二家,是个铁匠铺,姓周。老周今年六十一,打了一辈子铁,主要打菜刀、锄头和一种本地人用来刨荸荠皮的小刀。他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铁铃铛,风吹过会响,但那铃铛不卖,他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我问他生意如何,他抡着锤子说:“现在没人愿意等三天的功夫去打一把刀,但总有人回来找老样子。”
他铺子对过,是一个卖竹器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赵,娘家在城南的竹林村。她编的筲箕、竹篮、蒸笼,买回去就能用。她告诉我,风阳站街那里有最全的竹蒸笼,尺寸从六寸到二尺四,全是她男人在家劈好竹篾,她在这边现场编。“你摸这个边,收口收了三道,蒸馒头不会掉渣。”
再往里走三十步,巷子拐个弯,墙根底下摆着十几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毛线。这是卖手工毛线的老金,他主要做一种本地传统的粗毛线,织出来的毛衣厚实,冬天能挡风。他说,这条巷子里的人,卖东西从来不吆喝,你问价,他就报个数,你觉得贵,他也不还价,但会在你转身走的时候说一句:“隔壁超市的软,我这个硬,看你要哪种硬。”
吃食摊子,得掐着点来
风阳站街那里有两家吃食摊子,只在上午出摊。第一家是卖油茶和麻叶的。油茶是咸口的,里面有花生碎、芝麻、一点点炒面,冲开以后稠糊糊的。麻叶是用面粉加盐擀薄了切菱形,下锅炸,捞出来撒花椒粉。
卖油茶的老太太姓孙,八十一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水。她的摊子就架在一辆三轮车上,车斗里放一个保温桶、一摞粗瓷碗,碗沿上磕出了几个小豁口。我问她为什么不下馆子开店面,她端着碗说:“开馆子要交水电费、要搞卫生,我在这站街口,卖完收摊回家,太阳晒不到下午三点。”
另一家是卖素饺子的,摆两张矮桌、几条塑料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气,饺子皮是自己擀的,馅用青菜、豆腐干和粉丝拌一种本地的芝麻酱。他包饺子的手速很快,但不耽误他跟你说话。有一回我问他,这条巷子里哪家的东西最值得买,他抬手往西头一指:“过了那个修锁的摊子,再走七八步,有个修收音机的,他那边有个柜子,柜子里有老手表,不卖的人用,但你看一眼不花钱。”
老物件的去处,从锔瓷到修收音机
顺着素饺子摊老板指的方向走,巷子西头确实有个修收音机的,姓吴,头发花白,学无线电出身。他的摊子是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小功率烙铁、电容、电阻,装在这些零件的是十几个铁皮饼干盒,铁盒上的画是八十年代的。他不仅能修收音机,还能修录音机、电动剃须刀、老式电风扇的定时器。
我站在他摊子前看了半小时,他修好一把电热水壶的底座,收了三块钱。他说,这两年经常有人拿着半导体收音机来找他,说别的地方不修了,他这里还接着。我问他柜台里那几块老手表卖不卖,他摇头说那都是周边邻居寄存在这的,没人来取,他就给挂着防潮。“这些东西不着急卖,放着也是放着,但每天早上我来摆摊,把这些表一个个摆整齐,就觉得今天的工没白出。”
风阳站街那里有这些老物件,也就有专门伺候这些老物件的人。再往西走,快到另一个路口了,还有个锔瓷的小摊,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用金刚钻给一只碎成三瓣的青花小碗打锔钉。那手艺看得人出神,他打完一个钉,用锤子敲两下,又一枚铜钉嵌进去,不多不少。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偶尔抬头说一句:“这是昨天一个姑娘送来的,她外婆的嫁妆,碗底还刻着名字。”
那天下午我从风阳站街出来,太阳正好落在巷子口的电线上。老金收摊,把泡毛线的搪瓷盆一个个摞起来。我问他明早还来吗,他说来,平时除了落大雨,都来。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铁匠铺的周师傅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准备关门,那只铁铃铛在门框上晃,发出一种很轻的响动。我走到巷口,回头看那个红漆写的“风阳站街”,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从槐树底下骑自行车过去,车筐里塞着一把新打的荸荠刀,刀刃上还缠着蓝色的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