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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高女嫖在哪里|文澜江畔问旧俗

沿着文澜江往东走,过了西门桥,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我拉住一位挑着空竹筐的阿婆,问她“临高女嫖在哪里”。她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擦汗,指着巷子深处一处灰瓦顶的老宅:“那边挂着红布帘的就是,不过现在没人叫女嫖了,都叫‘船屋’。”

上午十点,阳光斜着穿过骑楼的阴影。我数着门牌号走过去,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新刷的蓝漆底下,隐约露出旧时刻下的一道横向凹槽。

先看了门前的石阶

石阶一共七级,每一级都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指深。门槛右侧嵌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凿着粗体的“林记”二字和一枚船锚图案。八十年代这里前的住户姓林,开过修船铺。

门框上挂着的红布帘已经褪成淡粉色,边缘有细密的锁边针脚,不像是机器缝的。旧时的女嫖指的不是妓馆,而是妇女结社轮值守夜的棚屋。当时江上渔船多,男人一出海就是半个月,留守的女人便按船队划分,每晚轮班在这屋里看护渔网和工具。久而久之,外来的货郎把这个地方称作“女嫖”,意为女人聚拢过夜之处,跟“嫖”字的另一层意思毫无关联。

阿婆后来告诉我,她婆婆年轻时也在这里睡过几年。木屋里头靠墙砌了一排通铺,铺上铺着稻草编的厚垫子,每人占一尺半宽。值夜的妇人带着自家最值钱的东西——银镯、布票、刀剪——锁进墙角一口铁皮箱。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谁最后进屋谁负责锁门。

木屋前后挪过三次

这座老宅不是原址。我站在天井里四下看,柱子根部的柱础石还留着搬动的擦痕。林记修船铺的孙子,现在六十多岁了,他坐在矮凳上修一把藤椅,头和我说起来。

“我记事起这屋子就在这儿。再往前听说是在江滩上,每年汛期要拆了重搭,木板上来回扛。后来江堤修高了,才挪到岸上。”他放下锥子,往屋角努努嘴,“那根横梁上还刻着几次搬家的时间,都是我太爷爷用刀尖刻的。”

我走过去看,横梁上确实有一排歪斜的刻痕,年久氧化成了深棕色。大概是“六二”“七五”“八九”三个年份。每道痕下面还刻了一条短短的波浪线,他拿手比划:“一道波浪线代表那年涨水到了哪个位置。”

屋内正中有个地灶,如今填了土,改成放杂物的台面。地灶边上立着一尊盐罐,釉面掉了大半,罐口缺了一角。盐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七八个女人的名字,墨迹被水洇过,模糊不清。那是最后一批守夜人的名单。

红布帘底下的物件

掀开红布帘,里屋更暗。靠墙的竹筐里收着几件旧东西:

  • 一副绑了细麻绳的竹签,是当年结社计数的工具。每家插一根,轮完一夜拔掉一根
  • 半截蜡烛,硬得跟石头一样,上面长了一层白霜
  • 一个铁口哨,孔眼被油泥堵死,吹不出声了
  • 几片粗陶瓦当,从旧屋屋顶拆下来的,边缘刻着姓氏笔画

林师傅说这些东西本来要扔掉,他老伴不让。“不是留个念想,是怕后辈人问起来,我家连个物件都拿不出来。”

问他女嫖这块地儿什么时候彻底撤了,他想了想。八十年代后期,渔船装上对讲机,出海的周期变短了,女人们不用再挤在一起守夜。棚屋先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改成了街道的防汛工具间,再后来租给一个补鞋匠,最后就空了。

巷尾水井边的闲话

出了老宅再往东走,巷尾有一口八角井,井圈子用麻石垒成。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菜,水声哗哗的。我蹲到旁边,问她们还晓不晓得这附近有叫“女嫖”的地方。

穿粉色围裙的那个先笑了:“啊呀,你说那个破屋子?早拆了三年喽。现在地基上都长了草。”

另一个挑起一片菜叶:“门口那棵番石榴树还在。”

“树也挪走了。”穿粉围裙的拧干菜叶,“挪到河堤边的公园里去。移栽那天来了辆吊车,树根上全是当年系绳子的勒印。”

我起身往河堤方向看。公园那侧新铺的砖路亮得晃眼,一棵番石榴树孤零零立在人造草坪边上,枝头挂着几颗青色的小果子。风吹过来,树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暗绿色油光。老宅门口的那片灰瓦屋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和半截红布帘的布边,在竹竿上紧紧地卷着,像是被风吹过的,但是没动。井边一个光脚的小孩蹲在地上,拿着树枝画圈,把一只蚂蚁圈在里面。蚂蚁慌乱地转了十几圈,终于绕着树枝画出的缺口逃了出去。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画新的圈。他没问我是来干什么的。井水晃着树影,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