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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火车站后街小胡同位置|出站口往东第三根电线杆南拐

老几位,问后街小胡同的,算是问对人咧。我在这片儿住了快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墙皮。您出兖州火车站出站口,别跟着拉客的走,正脸朝东,数到第三根水泥电线杆,杆子底下有个修表摊,摊主老钱,戴个独眼放大镜,常年拿镊子夹零件。从摊子右边那条窄巷子进去,就是后街的支巷。

头一回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嫌窄。两人并排走,肩膀得擦着墙。墙是红砖的,有的地方砖缝里长着灰菜和狗尾巴草,去年雨水大,墙根那一片绿得发黑。地上是水泥和石板混着的路,高低不平,下雨天存水,得踩着砖头跳着走。巷子没名字,门牌也乱,有的钉在门框上,有的干脆用粉笔写在墙上,写“17号”底下又添一行“往北第三个门”。

拐进去第一个岔口,是煎饼摊和修车铺的喇叭口

走到大约三十步,巷子突然宽出半间屋来,那是个不规则的小空场。靠北墙是张姐的煎饼摊,一辆铁皮三轮车,车斗里架着鏊子,旁边小盆盛着面糊,面糊上盖着湿纱布。张姐摊煎饼的工夫,手里不闲着,眼也不抬,面糊一舀,竹刮子转两圈,磕个鸡蛋,撒一把葱花香菜,脆饼是她自己炸的,花生油味儿冲出半条巷子。煎饼三块五一套,加肠四块五,她收了钱往腰包里一塞,拉链都不拉。

对面是老王修车铺,其实就是个墙搭子,三块石棉瓦斜着支着。老王蹲在地上补胎,一盆水,一张砂纸,一块胶皮,一把锉刀。他干活不说话,鼓捣完用指甲盖抠抠补丁的边,确认不翘了才撒手。旁边立着他的旧二八车子,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里面全是螺丝、闸线、滚珠,分门别类装在铁皮饼干盒里。

有一回我见他找一小号螺丝,把三个盒子底儿都翻遍了,嘴裏念叨:“不能瞎搁,瞎搁误大事。”——这是整个胡同里我听到的他最长的一句话。

再往里走,住家在巷子两侧交替开合

过了喇叭口,巷子又收紧了。右手边有一扇木门,漆掉光了,露着木筋,门把手上拴着一段红绸子,褪成粉白色。那是老田家。老田年纪比我大几岁,退休前在建国饭店后厨切墩,切了三十年菜。他现在每天下午摸出一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择菜,芹菜、豆角、蒜苔,择得干干净净,根儿都掐整齐,码在搪瓷盆子里。他不进菜市场,每天清早有菜农蹬三轮从胡同口过,喊一嗓子“韭菜——黄瓜——”,他就出门来挑。老田说,胡同里住着,听见这个声儿,日子就有着落。

左手边是一处二层小楼,二楼探出一根竹竿,常年晾着床单和孩子的校服。楼下是租住户,开着一间打印社,牌子是彩喷纸,有一角被风掀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屋里一台旧电脑,一台激光打印机,地上堆着成摞的黄纸壳。店主是个小青年,话不多,递给他U盘,他接过去插上,问一句“单面双面”,就不再吭声。打印一张五毛,他收钱找零都放在一个铁皮铅笔盒里,盖子敞着,摆出些一元的硬币来。

这条胡同走到顶头,是一堵院墙,墙头种着一排冬青,剪得齐平,但东边缺了一棵,露出个豁口。墙里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好些年不见开门。豁口下头扔着两节旧暖气片,一对缺了腿的小方凳,还有一个倒了半年的塑料水桶,桶底攒了些雨水,上面漂着梧桐叶。

胡同里的日子,全在这几样东西上

写这儿,工夫长了,我把胡同里遇见的东西理一理,您来逛的时候心里有数。

【物件】【位置】【用处】
磨刀石老田家门墩右边,红砂的他那把菜刀半月磨一回,磨完拿手指肚试刃
铁皮邮筒煎饼摊斜对面墙上,绿色油漆掉了大半好多年没人往里头投信了,口上糊着干树叶子
石碾盘打印社外墙根,竖着半截上头刻的纹路磨平了,小孩儿当石凳子坐
水管开关井盖巷子正中偏东上面有个小坑,下雨过后积水,照出天光和屋檐

上次来,有个外地小伙子蹲在石碾盘那儿问路,说是头回来,在站前广场转了三圈,兜里的地图都翻皱了。我给他指了煎饼摊旁边那个弯儿,他半信半疑,嘴里说着“这么偏”,但还是往里走了。隔了半点多钟他又转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说买了张姐的煎饼,又从老田门口过,搭了几句话,老田送了他一把择好的芹菜,说带回去焯水拌木耳吃。小伙子点了头出了胡同口,又站住,回过头朝巷子里望了望,最后走了。我不知道他记住这地方没有。

下午四点半,日头斜照进巷口,摊在修表摊的水泥地上,老钱把镊子搁在摊上,摘了放大镜,揉揉眼眶,猫起身子收拾那几把旧钥匙。张姐收了鏊子,正在拿铁片刮上头的黑渣子。老王把充气泵管子盘起来,用车锁别住。头顶几家厨房飘出炝锅味儿,有的葱,有的蒜,有一家闻着像炸花椒油。这时候天还亮,胡同里不亮灯,走进来的人脚步都放慢了,怕踩到什么似的。靠墙那棵老榆树底下,落了一地碎叶子,风一转圈,它们贴着地皮打旋儿,旋到水桶那边,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