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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区中坝鸡窝|三环路边的养鸡散户记忆

中坝那片,在光华大道还没修通的时候,就是成都西门上的菜地、苗圃和零散农房。我1998年搬到苏坡乡这边住,那时候中坝站还是个土坡,坡脚下几排红砖平房,房前屋后搭着石棉瓦棚子。你要找鸡窝,别往统一建的市场里找,真正的行家都认那些搭在院墙外侧、挨着排水沟的半开放棚子。棚子地面用炭灰垫底,墙根码着豁口的搪瓷盆和生锈的铁皮桶,那才是养鸡人自己垒的窝。

我帮老周看过两年鸡。老周的鸡窝在现在中坝地铁站西南口往南约三百米,是原来苏坡乡七组的自留地边。他的做法跟别家不一样:窝里不用竹架,用淘汰的棕绷床板斜靠在砖垛上,鸡晚上就栖在床板的棕绳上。这法子是跟草堂附近一个退休兽医学的,说棕绳透气,鸡爪子抓得住,不容易生脚垫肿。每天早上五点,老周拎着铁皮桶,里面是头天晚饭剩下的米饭拌米糠,再加一把切碎的莴笋叶,顺着窝沿撒。鸡抢食的时候,翅膀扑起来的灰能在晨光里照出好几尺远。

中坝鸡窝的时令门道

外人看鸡窝就是脏地儿,内行看的是地气。中坝这一带是府河冲积土,沙性重,雨天不积水。鸡窝地面必须垫三层:最底下是碎砖瓦,中间是炭灰,面上铺晒干的稻草。每年惊蛰前,老周要把窝里的陈草全掏出来,堆在墙角沤肥,然后重新垫。他说这叫“换窝底”,不换底,鸡容易得喉气。

鸡窝的朝向也有讲究。正对东南最好,能晒到上午的太阳,下午日头毒了,窝影自然遮住西晒。中坝的老养鸡户都晓得,窝顶不能封死,要留一尺宽的缝,下雨天搭块旧油毛毡,出太阳就揭开。这样窝里不闷,鸡冠子红得透亮。老周在窝檐下挂了几串干辣椒,说能防虱子,其实也没多大用,但闻着那味,鸡安稳。

从鸡窝到人的生计

2004年前后,光华大道动工,中坝的鸡窝开始一家家拆。老周坚持到最后,因为他的地在规划红线边上。那两年,我去他窝里捡蛋,经常看到石棉瓦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是隔壁工地推土机扬起来的。鸡蛋拿手一摸,壳上一层细沙。老周用旧牙刷把蛋刷干净,装进竹筐,驮到苏坡桥的早市去卖。

他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

鸡窝这个东西,拆了就建不回来了。地上有鸡粪味,鸡才肯下蛋。水泥地上搭的再漂亮,那叫笼子,不叫窝。

后来他搬去温江,在那边租了一分地,还是按老办法搭窝。我去年去过一次,用的还是从中坝带来的那几块棕绷床板。不过终究不一样了,他说那边土黏,垫了碎砖还是起潮,鸡容易拉稀。一个窝的地气,挪了地方就不算数。

散落在图纸之外的零碎

现在中坝地铁站外头全是楼盘和便利店的招牌,找不到一根鸡毛。但有天我在站口旁边那条小巷的修车铺门口,还堆着几块豁口的水磨石,老周说那是他原来鸡窝门前的踏步石。

修车铺师傅说这是拆房子时捡的,扔不得,铺在门口踩脚正好。

当年的窝料现在的地面
棕绷床板 + 炭灰 + 稻草透水砖 + 混凝土 + 油漆标线
鸡粪直排菜地人粪归入市政管网
五点撒糠,鸡咕咕叫六点洒水车,喇叭滴滴响

那块水磨石侧面还沾着干透的灰白色东西,抠下来一捻,是鸡粪和陈年稻草灰的合体。修车铺老板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说是原来的旧地面,他哦了一声,回屋拿了把铁锹出来,说要不要铲干净。

我说不用,留着吧。中坝的鸡窝图纸上没有了,但石头上还有一点印子。那块石头被轮胎压得发亮,边缘的棱角早磨圆了。蹲下来看,石头正面有细小的条纹,当年老周的鸡爪子在上头蹭过千百回。我站起来的时候,裤脚沾了点灰,拍拍就散了。地铁的出口风呼呼地吹,从那边走过来的人都不看地面。他们踩过去,好像那块石头跟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