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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发廊最多的街道|从八一路到识字岭的洗发水气味

老张:

你问我那条街还在不在,我闭着眼都找得到。长沙发廊最多的街道,从九十年代起就是八一路往识字岭拐的那截,现在叫芙蓉中路,可老住在城东的人还是喊它老八一路。那时候我学徒出师,就在这条街上租了个门面,左边是卖槟榔的,右边是修脚踏车的,三米宽的门脸,墙上贴了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写着“丽人美发”。开店头一天,隔壁修车的老倌子探过头看了半天,说:“你这里一天能洗几个头?”我说:“总比你补的胎多。”

你要是从五一广场方向走过来,先是看到一溜的玻璃橱窗,里头吊着红绿转灯,那是发廊的标配。再往前走,洗发水的气味就浓起来了,海飞丝、蜂花、飘柔,混着电吹风的烘热风,整条街像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暖风里头。那时候店门口不作兴放音乐,但家家户户把门敞着,你来我往的剪刀声跟水龙头声此起彼伏,比菜市场还热闹。

一间店面半家店

我那张椅子是二手淘来的,铁底座,皮靠背磨得发亮,坐下去嘎吱响。每天早上一开门,先烧两壶开水,把毛巾叠成方块码在镜台边上。头一个客人通常是住在红墙巷的刘娭毑,她雷打不动八点半来洗头,两块钱一次,洗完对着镜子照半天,说:“小彭,你这里水热,温度合适。”我那时二十出头,手上功夫还糙,但已经学会了怎么接话茬:“水热才有血气,头发才服帖。”

这条街的发廊有个规矩,师傅带徒弟,徒弟要在门口站着迎客。中午最忙那阵,我一边给客人剪发,一边拿眼角瞥门口,生怕徒弟把客人放跑了。不怪我们讲究,那条街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家发廊,你手一慢,客人就进了隔壁门。我记得最狠的一次,对面新开一家店,开业头三天剪发不要钱,硬把我上午五个头全截走了。气得我晚上收工,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隔壁修车的老倌子递给我一颗槟榔,说:“莫急,手艺在心不在招牌。”

那些年的人与物

到2000年前后,长沙发廊最多的街道慢慢变了样。原先的小店面陆续扩成上下两层,一楼洗头,二楼烫染,门头也换了灯箱,写上“造型”“沙龙”“专业”几个字。理发工具的行情我也记得清楚:

  • 早期用双箭牌剃刀,刀片薄得透光,磨刀布挂在镜台边上,每天早上荡两下;
  • 电推剪买的是上海产的“日美”,声音大,震得手麻,后来换成了充电的,才安静下来;
  • 烫发药水自家按配方调,氨水的气味刺鼻,做一次离子烫眼睛能红半天,后来改了正规厂家的那点味道才闻不到。

工具变了,客人也变了。以前街坊邻里坐下来先聊柴米油盐,再兜圈子说剪短一点。后来进来的姑娘小嫂子,开口就要相册里某个明星的效果图,你嘴里应着,手上还得掂量她原本的发质能不能扛得住定型水。那条街上不乏手巧的师傅,也有专做熟客的店,你跟客人熟到什么程度?熟到她进门不用说话,你知道她要修刘海还是卡脑后那一搓翘起来的发尾。

我这十几年没挪窝,不是没有别的街来挖我。对面开了家连锁分店,店长跑来找我,说你去那边带徒弟,工资翻倍。我问了一句:“那边一天能洗几个头?”他愣住没答上来。我跟他说:

“我这把椅子的螺丝换过三次,皮面破了又补,它认得几十个老客人的后脑勺。什么东西一多,反倒不金贵了。”

后来连锁店装修得更漂亮,灯光打得亮堂堂,吹风机也换成了静音的,可那条街的氛围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转着。前年夏天晚上我在店门口乘凉,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路过,停住脚看了一会儿招牌,问:“彭师傅还在吗?”我说我就是。他说他十几岁在红墙巷住过,那时候零花钱少,但每个月总要攒两块钱来洗一次头。他摸了摸自己已经稀了很多的头顶,笑了一声,说:“现在这头发,你怕是收我两块钱都嫌亏。”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他喝完走了,杯底还剩一片茶叶浮着。芙蓉路的路灯照进店来,我这间小小门面,跟二十几年前好像也没多大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