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财务专用档案柜,作者: ,:

包头北沙梁小胡同|一封老信扯出三十年街坊旧事

老张:

上回你信里问起北沙梁那片儿还在不在,我趁清明前又骑车转了一圈。别的地方我不打包票,但那条北沙梁小胡同的砖缝里,还嵌着我儿子八七年掉的那颗门牙。你记得吧,就挨着老孙头修车铺门口,地砖翘起来那块,当年他蹲在那儿哭,我蹲在那儿数他掉了几颗,数着数着就笑出声来。

胡同口的槐树和蜂窝煤

现在北沙梁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每年五月往下掉“毛毛虫”的那棵。树底下原先埋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的是我们这排住户的备用钥匙,谁家忘带了就刨出来摸一把。去年挖管道,铁盒子被施工队当废铁收走了,老孙头还追着铲车喊了两句,回头跟我说:“算了,反正现在都用指纹锁了。”可胡同里真正用指纹锁的就三家,其余的还是老式挂锁,钥匙栓在红绳上,挂在门框边钉的钉子上。

那年冬天格外冷,胡同里的暖气管道冻裂了三回。老孙头点着蜂窝煤炉子,把修车铺的铁皮门帘掀开半截,让热气往胡同里散。我踩着煤渣去对面买醋,看见你家老大攥着半块烤馒头,站在北沙梁小胡同的雪地上跺脚,棉鞋是黑灯芯绒的,后跟磨得只剩一层布。你托人捎来的那罐腌芥菜缨子,就放在我家窗台上,玻璃罐口的塑料布用猴皮筋勒了三道,每道都箍得死死的。

水管子底下的肥皂盒

胡同中段那根公用水管子,用了快二十年。铝制的水嘴子换了四个,每次换都得惊动整条胡同的人来围观 —— 老孙头负责拧,我负责扶着架子,你家老二负责拿手电筒照维修队递进来的扳子。水龙头底下常年搁着一块搓板,搓板上放半块灯塔牌肥皂,经常被谁家的猫舔得见底。

去年创城改造,水管子换成带保温套的新款。施工那天,住巷尾的王婶端着一盆污水出来,愣在原地说了句:“这换了我倒不敢泼了,万一泼坏人家新家伙茬子。”老孙头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慢悠悠接话:“水还是那个水,就是洗手的时候得往上抬着点儿,别碰着那层保温皮。

修车铺的钣金声

老孙头的修车铺早就关了。招牌是块白铁皮,上面用红漆画着个圆圈,里头写“修车”,字叫风吹得只剩半边。去年冬天他搬去跟闺女住,临走把铺子里的轴承和钢丝打包卖了。废品站的板车装了三趟,最后一趟是他那口焊了补丁的搪瓷盆,盆底有个洞,他说留着漏水浇花用。

可北沙梁小胡同的墙根底下,还戳着半截打气筒。皮碗漏了,压下去的时候噗嗤噗嗤冒白气,使不上力。前几日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借去打气,鼓捣半天说坏了,老孙头徒弟在场,回屋找出个旧皮碗,拿小刀刮了刮换上。小伙子递过去五块钱,徒弟不要,捡了块砖头压住他车筐里的矿泉水瓶当谢礼。那矿泉水瓶还在墙根搁着,里头的剩水早干了,瓶身被晒得发白,商标褪成淡绿色。

墙上写的“北沙梁小胡同”

胡同口往南三十步,蓝底白字的旧门牌早就掉了漆,前年换成新的不锈钢牌。但老住户都指着靠砖缝那行粉笔字认路——不知道谁写的“北沙梁小胡同 7号半”,那个“半”字写得特别小,斜着贴在墙角,拿指甲盖蹭都蹭不掉。去年有个送煤气的小伙子,骑三轮在胡同里转了三圈,最后锁定了这个“半”字,说“这准是街坊自己编的门牌”。还真让他说着了,那是老孙头以前拿粉笔写的,说7号半是他修车铺的位置,位于7号和8号当中。

你那年回来探亲,还问过这行字的意思。咱们俩买了花生米和啤酒,坐在修车铺门口那个马扎上,一直聊到月亮爬上隔壁二层楼顶。你说这粉笔字比地图准,地图上找不着的地方,得靠着在这儿住过的人鼻子找。那天正好有家炖排骨,香气从三楼的窗户冒出来,你吸了吸鼻子,说这就是包头北沙梁的味道。

前些天我又路过那,发现粉笔字的“半”字被雨水洇开了一小块,但还认得出形状。门牌倒是换了新的,可墙砖缝里那颗牙还在,我没撬,留着给孙子看。你要有机会回来,咱们顺着胡同再走一遍,从水龙头走到老槐树,数数门口剩几个石墩子——原来有八个,上个月环卫车撞碎了一个,碎渣子拉走以后,地面留了块浅印子。

先写到这。你养的虎皮鹦鹉还好吧?去年打电话听它学你咳嗽,学得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