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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虞站衔女在那条路上|客运站旧岗亭的迎来送往

“阿囡,侬是上虞站衔女在那条路上等车伐?”老周蹲在岗亭门槛上,把搪瓷杯里的茶沫子磕出来,头也不抬地问。我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被他这一句问得愣住:“倷讲啥?哪条路?”老周这才转过脸,眼角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就站前那条,百十来米,灯杆下头总站着个系蓝布围裙的妇人——你前日不是递给她半壶热水?”

我想起来了。前天傍晚,夜班车晚点两小时,那妇人提着一塑料袋馒头片,袖口磨得发白,问我岗亭有没有冷水给她孩子冲奶粉。我把保温瓶里剩的倒给她,她连声“罪过罪过”,往我柜台码了三块自家晒的霉干菜。

刚通车的年头,那条路还是石子底

九五年上虞站翻修,出站口正对着一条新铺的水泥路,因着地势低洼,串了根站衔女,雨天积水没脚踝,行人得踩着石头跳过去。路边第一间铺子是“永丰烟杂”,老板娘姓范,嗓门比客车喇叭还响。她丈夫跑长途,常把熟客的包裹塞在驾驶座底下,到站后踩那五十米路,直接送到岔路口的蜂窝煤店——那里有人专门等着转手。

“站衔女”这称呼不知从哪年叫开的。起先是建筑队的绍兴师傅,指那根连接站房檐柱和排水沟的铁链条,说它是“牵着女子的衣带”。后来又有人说早先摆摊卖茶叶蛋的妇女守那儿,逢有人问路就抬手指,指头翘着跟衔了条线似的。

“范姐说那根铁链有点悬——机车过站时整段水沟嗡嗡震,”老周拿指关节敲敲岗亭灰皮墙面,“现在包络了管道,站衔女刨出来填平,下暴雨倒不返水流了。”

但站在路上的那个女人不缺。她姓陈,嵊县人,住站后巷的柴油机厂宿舍。每日五点二十,准对上虞站衔女那条路西头的报摊,买一份《钱江晚报》,也不看,叠成小块揣围裙里。有人问“陈嫂今天买报纸啦”,她就点点头:“外甥女坐夜车,怕晒皱。”实则是拿来垫保温盒里的肉粽——肉粽是给她男人送的大修伙食,每天一尊,两头结线捆得紧实。

铁链条、水泥包和安全饭盒

真正和站衔女的交情,是从一包水泥开始的。那年春节前,站台侧位要砌个无障碍坡道,民工把材料卸在路口,还差三袋才能起浇。陈嫂路过,撩起围裙说:“阿庆叔家里堆着粗水泥,单车踏脚能挂两个竹笆。”她蹬着二八杠运了三趟,下摆全蹭白了,死活不要工钱,只讨了根木螺丝——说是要回去修她那张拖灰用的板车桥。

后来坡道砌好了,她又开始等人。站衔女的路沿在傍晚晒得发烫,陈嫂总垫着一张开边的棉纱垫坐着,手里拿大档头的螺丝批撬牡蛎干壳。每个星期——周二和周五,有个戴着黑框玳瑁眼镜的宁波人,坐K850次到埠,背着旧帆布包,里头装着紧配合的汽车气泵垫圈。陈嫂一见他就立起来走前两步,递那叠帆布包,“号砂纸24号和2000号,磨光轴要用。”二人从不寒暄,交接完就走。

有次严冬,我看见她等了一小时二十四分,末班车电号都响过两轮,对面空地上碎安全帽都没人来捡。老周问“今朝人呢?”她把车胎缕帽往袄袖一箍:“铁路物资断供了,这批铜垫圈先白送不买卖铁。”我从棉衣里掏出两只熟番薯,她接下来掰碎,大的分给我,小的夹进座椅棉花底下留着凉透以后再嚼。

那个戴改锥的男人终于没再出现

到了十一月枯水期,市里管线扩容,把站衔女整根铁链熔掉焊新盖板。陈嫂的小卖车没处栓停靠,搬进中转间摆一地轴承。她不再掐着点等夜班火车,改在午饭前呆一小时辰光,搬红砖坐在盖板的阴凉处修台扇小马达,螺丝捻死就不用起来接人。

老周拿改锥的把手捋了捋花白的胡茬:“其实天天的汽配出货确实待得起,只是那条街已经不止上虞站这一条衔路段,高铁新的电钮走得快,旧渠道全部蚀没了。”我把温在井水里的瓷碗递到锅台前头,香樟叶落了一柜台。

前两天我去煤场后头修周转箱铰链,经过原先那截盖板跟前,发现有人用红粉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短杠——形似早年计算退改签时识别的票据补差标记。不知是谁留的,横平竖直,染霜的颜色还没有干透。站在那里的常驻矮凳早已挪开,只有一只未锁的普通灰套鞋兀自躺着,塞一管半空铜芯束线带,防水塞拧带松脱,露出半截没克透的表面蚀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