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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民街的鸡街现在叫什么|老住户带你认认这条窄巷子

你要是问我回民街的鸡街现在叫什么,我得先领你走到麻家什字往西拐的那个口子。早年间那儿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上面就写“鸡街”两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雨水淋过以后泛着锈。现在那块牌子早换了,新牌子是白底黑字,写着“大皮院”。可我们这些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人,嘴里还是叫它鸡街——改口难,一条街的名字跟人一样,叫惯了,脸就长在那两个字上了。

昨天下午四点来钟,我又从钟楼那边踱过去。太阳斜着照进巷口,把卖镜糕的推车影子拉得老长。推车后头坐着一个戴白帽的老汉,正拿竹签子挑枣泥,手背上的皱纹比枣泥的纹路还密。我问他今儿个生意咋样,他头也不抬,说:“鸡街嘛,啥时候都有人。”——你看,连做买卖的也还这么叫。

从鸡市到住家户,再到游客的觅食地图

这条巷子不长,从东口走到西口,慢悠悠地也就七八分钟。早年间这里真是卖活鸡的地方。我小时候跟着我大(陕西方言,父亲)来买过一只芦花公鸡,笼子摞在路边,鸡粪味儿混着尘土,远远就能闻见。卖鸡的蹲在马路牙子上,裤腿上沾着碎羽毛,手里攥一把玉米粒。那时候路两边没有门面房,都是土坯墙,墙上钉着铁钉子,挂着褪了毛的白条鸡,风一吹,鸡皮发亮。

后来到了八十年代,活鸡市迁去了城外,这条街慢慢变成了住家户的宅院。再后来,回民街旅游火起来,街两边开起了泡馍馆、烤肉店、柿子饼摊子。现在你站在这条街上,鼻子底下全是孜然和辣面的味道,耳朵里全是油点子溅在炭火上的“刺啦”声。可你要找卖鸡的铺子,一家也没有了。倒是有一家卤鸡店,玻璃柜里码着整只的卤鸡,颜色酱红,油汪汪的。我问店主:“这鸡是现卤的?”他说:“早上五点起来卤的,你要是明天来,还是这时辰。”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五十年,眼睛见过的东西不少。最清楚的变化是房檐。早年的檐头都是青瓦,瓦当上刻着莲花纹,雨水顺着滴下来,在砖地上砸出小坑。现在好些铺子把门头改成了仿古木匾,金漆字,夜里亮起红灯笼,白天看着也热闹。可你要是往巷子中段拐进去,还能看见一处老院门,门墩上的石狮子只剩半个脑袋,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道。那院子的主人姓马,八十岁了,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择韭菜。

“现在叫大皮院,可你问问这街上六十岁以上的人,哪个不是叫鸡街叫了半辈子?”马老汉说话时,手里一根韭菜也没停。

牌子上与嘴上的,是两张地图

头一回听游客问“鸡街在哪儿”的人,准是住了不到五年的新租户。因为老住户张嘴就能告诉你,鸡街就是现在挂“大皮院”牌子的这条。往东连着北院门,往西通到洒金桥,中间这段交叉口,有个卖八宝粥的甜食店,店主姓贾,也是老街坊。去年有个年轻姑娘捧着手机地图问他:“叔,大皮院在哪?”贾老板笑着往脚底下一指:“你就站在这条街上。”姑娘低头看了看青石板,又抬头看看店招,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种名实之间的错位,每天都在我眼前上演。我常想,一个地名就是一层皮,老皮蜕下来,新皮长上去,可底下的肉和骨头没变。鸡街的“鸡”字虽然不卖活鸡了,但鸡肉在这里一步也没走远——旁边的卤鸡店、大盘鸡馆子、孜然炒肉摊,哪个离得开鸡?甚至在巷子西口,还有一家专门做鸡丝馄饨的老铺子,老板娘每天清早剁鸡胸肉,刀背在木砧板上敲出密密的“笃笃”声,比闹钟还准。

去年市政修路,工人把旧水泥路刨开,露出一层老青砖。我蹲在旁边看了半晌,那些砖缝缝里嵌着细碎的鸡骨头渣——说不清是哪年哪月掉的。有人用手机拍照发到网上,标题写“大皮院发现老鸡街遗迹”,底下评论热闹了一阵。可路面修好以后,青砖又被盖住了,现在走上去,脚底平平整整,什么痕迹也摸不着。

日子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要说这条街现在最热闹的时辰,是傍晚七八点。游客像水一样涌进来,把窄巷子填得密密麻麻。烤肉架上冒白烟,师傅拿扇子呼呼地煽,火星子蹿到半空。这时候你喊一嗓子“鸡街在哪”,没人听得见。可要是在早上六点半去——那时候街面上只有送菜的三轮车和早起烧水的铺子——你问任何一个扫地的环卫工,他都能准确告诉你:“就是这条,原来叫鸡街。”

今早我又去走了一趟。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有两个老头在巷口下象棋,棋子落在石板桌上“吧嗒”响。旁边一只橘猫趴在蒸馍铺的笼屉底下,热气往上扑,它眯着眼睛不动。我进去买了一碗豆腐脑,盛碗的小伙子在脖子上搭了条毛巾,随口问我:“大爷,还是甜口吧?”我说对。他舀了一勺砂糖搁在碗底,又淋了点蜂蜜。我端着碗坐在条凳上,看着街面上渐渐亮起来的光——卖菜的架子支开了,带露水的芹菜码得整整齐齐,隔壁肉铺的年轻人拿一把长刀在磨刀石上荡来荡去,水珠溅开,亮闪闪地落地。

豆腐脑吃到一半,进来一个背包的姑娘,举着手机问那小伙子:“请问这里是鸡街吗?”小伙子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说:“你等下——妈,咱这街原来叫啥来着?我得问问我嫲(陕西话,姑妈)。”他朝后厨喊了一声,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妇女掀帘子出来,擦了擦手说:“叫鸡街,就是大皮院嘛。”姑娘哦了一声,在手机屏幕上把地图又拨了拨,转身出门去了。我看着她往东走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十年前我跟我大来买鸡的那天——也是这么个背布包的身影,在巷子口一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