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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市火车站附近一条街|站前大道的修鞋摊与深夜食堂

赣州市火车站附近的“一条街”,具体指哪条?老赣州人管它叫站前大道东段,从出站口往左拐,过两个红绿灯,到沙河大桥桥头那截。外地人可能觉得这问题多余,火车站附近不都那样吗?旅馆、饭馆、小卖部,千篇一律。但你要是问我,我会先纠正你——那条街不只有接客拉客的喧嚣,它的毛细血管里,淌着的是另一种日子。

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样子”的?

1996年京九铁路通车,赣州站一下子热闹起来。但真正让这条街定型,是2004年前后。那年站前大道拓宽,两边冒出七八栋六七层的自建房,一楼全改成店面。我那时候刚跑交通口,记得最清楚的是街尾那棵大樟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个补鞋的老头,姓黄,南康人,工具箱上摆着一排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鞋油。

黄师傅的摊位就是这条街的“锚点”。他每天七点出摊,晚上九点半收,风雨无阻。问他为什么不在老家待着,他头也不抬,拿锥子扎透一块牛皮:

“火车站附近的人,鞋底都磨得快。我这手艺,在这儿就是刚需。”

他修一双鞋五块到十块,从不涨价。2019年他儿子在赣县买了房,接他过去住,他去了三天又跑回来。他跟我说,城里的电梯房太安静,睡不着,还不如听着火车轮子碾铁轨的声音踏实。

这条街的“早晚”有什么两副面孔?

早上六点,街上先醒的是两家包子铺和一家卖瓦罐汤的。包子铺老板姓刘,抚州人,夫妻俩四点半就起来和面。他家肉包一块五一个,皮薄馅大,咬开一包油。那阵子跑夜班火车清晨到站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在摊前排队,眼睛都是肿的,谁也不说话,就盯着蒸笼冒的白气。

到了晚上十点以后,街的脾气就变了。旅馆二楼亮起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但那是另一套规矩的事,我不多说。真正有意思的,是街中段那家“阿莲夜宵”。店面不大,六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堆在门口。老板娘阿莲,章贡区水东人,掌勺炒粉炒了十五年。她的炒粉里放酸豆角和肉末,锅气足,一盘六块。

  • 凌晨两点,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卸完货,来这儿要一碗猪肝汤,喝完靠在椅背上眯一刻钟。
  • 三点半,火车站保洁大姐下班,过来点一盘炒河粉,多放辣,边吃边抱怨今天候车厅的瓜子壳扫不完。
  • 四点,阿莲开始用抹布擦灶台,把剩下的一两勺酸豆角装进玻璃瓶,那是给熟客留的“明日份”。

有次我问阿莲,这街上的生意,靠谁撑着?她把围裙解下来,点了根烟,想半天:“靠那些不想回家的人。”

现在那条街变了吗?

变了,也没变。前年修地下管网,路面刨开三个月,黄师傅把修鞋摊挪到对面银行门口的台阶下。去年赣深高铁开通,新站房启用,出站口改到北广场,老站前大道的人流量少了一些。有几家店换了招牌,卖手机壳的改成了卖赣南脐橙的礼盒店。

但有些东西没动。街角那家“大众旅馆”的招牌还是1998年装的红底白字,一到晚上,霓虹管有几笔画不亮,“众”字少了上面那个人字。前台大妈换了三代人,但柜台上的登记本还是那种黄色的十六开纸,用圆珠笔写姓名和身份证号。

前天傍晚我在街上走,黄师傅正在收摊。他说上个月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双旧皮鞋来找他,说是2006年在这条街上的鞋摊修的,后来她嫁到福建去,这双鞋一直没舍得扔。这次回赣州办事,火车晚点两小时,她从那棵大樟树底下过,看见黄师傅还在,就蹲下来,让他看看还能不能再补一次。

黄师傅翻了翻鞋底,橡胶已经磨到只剩薄薄一层,他摇摇头,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块新胶皮,比划了一下尺寸,剪了个形状贴上去。女人要给他二十块,他只收十块。女人走远了,黄师傅把剩下的半块胶皮扔回到工具箱里,低声说:

“这双鞋,撑完今年冬天也就到头了。但那条胶皮缝的线,比她当年嫁人的时候结实。”

街对面的阿莲夜宵开始往桌上摆塑料椅子了,今晚风不大,炒粉的香味能飘到路口那盏照常眨眼的黄色路灯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