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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海盐晚上男人去的地方|茶馆通夜,渔火对愁眠

老张:

你信里问海盐晚上男人都往哪里钻,我对着灯管想了半天。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的太多,倒不知从哪头讲起。咱们年轻时那会儿,晚上出门不是去茶馆,就是去渔码头边上的夜排档,再不就是骑个自行车到城北的录像厅门口蹲着。现在不一样了,但底子没变。

先说茶馆。海盐人管喝茶不叫喝茶,叫“吃茶”。晚上七点一过,朝阳路上的老茶馆就热闹了。那地方门面不大,进去是个长条间,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桌上永远铺着蓝印花布,布上搁着搪瓷杯和铁皮茶叶罐。我们这帮老家伙,一人掏两块钱,老板娘往杯里撒一把粗茶,开水一冲,能坐一晚上。楼上还有间小房,摆着棋桌,象棋盘磨得油亮,车马炮缺了两个角,用瓶盖和石子代替的。有回老王跟老李下棋,为一步“马后炮”争到十点半,最后是老板娘来赶人,说:“明日再来,明日再战!”

“晚上不落屋的男人,不是去茶馆消磨,就是去码头等货。”——这说的是八十年代的光景。

那时候的渔码头可不比现在。现在那里改成了广场,晚上有跳交谊舞的、摆地摊的、放风筝的。从前那是真码头,运沙船、运砖船、还有几条小渔船,晚上靠了岸,船工们就在岸边支起铁皮棚子,下面摆几张条凳。棚子里挂着个一百瓦的白炽灯,灯底下卖的是黄酒、螺蛳、盐水毛豆。有时候还有炸小鱼,是船工自己捞的,面粉一裹,下油锅炸得焦黄,五毛钱一碟。我们几个男人脱了鞋蹲在条凳上,就着一碟小鱼,能从新闻联播聊到打烊。那会儿没有手机,连传呼机都没有,可没人觉得无聊,光看江水反光就够了。

后半夜的去处

要是过了十一点,茶馆收了摊,码头棚子熄了灯,那就得去南门桥底下的夜排档。那地方是后半夜男人的集中营。简易的推车上架着铁锅,煤气灶蓝火苗突突地舔着锅底。炒粉干、炒年糕、汤馄饨,最贵的是砂锅鱼头,十五块钱一大锅,够四个人吃。摊主姓金,老花眼,但记账从不出错。

金老板有个规矩:吃砂锅的客人,可以自便喝酒,他免费送两勺腌制的小黄瓜。那黄瓜是自家坛子里泡的,酸得恰到好处,咬一口咔嚓脆。我们那帮人里,老赵最爱蹲在推车边上看金老板颠勺,看完还要点评:“火头再大三分,粉干就带焦气。”金老板也不恼,嘿嘿一笑:“你懂个屁,焦气才香。”那时不兴扫码,都是身上摸现金,喝了酒的人常常把十块钱当一块钱给,第二天又来讨回去,金老板也不多话,你一开口他就退回九块钱,嘴上一句“昨晚喝多了吧”,也不说第二句。

这排档一条街,四里五外的工厂下了晚班的人也会来。三班倒的纺纱厂、轴承厂、还有屠宰场的工人,脱了工服换上汗衫,脖子上的毛巾还挂着盐花,坐下来先要一瓶冰啤酒灌半瓶,才把口袋里的零钱窸窸窣窣地摸出几枚来,拍在桌上:“一盘海瓜子,一瓶干啤,多的不用找了。”

这种时候,常能听到些有意思的事。有个开滴滴的老游,自己带个保温杯泡枸杞,坐到半夜,专跟人讲他年轻时在军营帮厨的经历。没人记得他讲得是真是假,一碗粥被他讲得跌宕起伏,像是把长江水烧开了一样。大家听笑了,也就散了。谁都没当回事,但那几年,排档摊前就靠这些闲话撑场面。你要问聊了什么,其实都忘了,只记得夜风从河那边刮过来,把煤气灶的火苗吹得歪斜,金老板就在火苗摇摆的空隙里下粉干,白色的蒸汽直扑棚顶,灯光在那团雾气里糊成一个柔黄色的圈。

正经的改变

现在是2020年代了,晚上男人去的地方挪了不少。北大街那边开了个室内体育馆,晚上十点还灯火通明,打篮球的老中青三代都有。年轻人打完球去边上的便利店买酸奶,我们这年纪的,则去地下室健身房泡到九点半。器材不多,就那几样老式的,杠铃片是铁的,包了胶皮。健身房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退伍兵,自己当教练,也不多推销,晚上固定播的是中央五套,声音开得很小。

还有一批人去了综合体五楼的健身上层空间,那地方带淋浴,包月卡三百块。但我觉得不如老码头那边的浴室有意思。武原镇南面四十步弄口,开着一家老式大浴室,男汤一个池子,水温烫得人龇牙咧嘴,下去后要倒吸三口气才能坐稳。泡完了出来躺在凉席上喝大麦茶,那茶是收费的,两块钱一杯,大麦炒得浓重,焦香直扑鼻腔。浴池边的镜子上永远挂着雾水,把你人都罩在影影绰绰的白气里。每个角落都摊着聊天的男人,没人看手机,因为瓷砖墙不隔音,手机也连不上网络。

时间地点男人干的
晚6—9点朝阳路茶馆吃茶、下棋、斗嘴
晚9—11点北大街篮球馆打半场球、打杂聊天
夜11—凌晨1点南门桥底排档鱼头砂锅、黄酒、闲扯

前几天晚上我路过南门桥,发现那里摊子少了一半,因为搞消防检查,通燃气的要求变了。剩下三个摊位里,金老板的两儿子接管,父子仨一人一口锅。我坐下来要了份粉干,金老板居然还认得我,往盘里多堆了几粒花生米,老花眼从戴起的一副老镜框上面看过来,说:“你现在不去浴室了吗?”我说去,只是去得少了。他说:“改天一起去,泡完还能吃碗馄饨。”我答应了一声,走的时候往那块落满灰的蓝印花布上放了一张十块的,他抓回去塞进围裙口袋,头都没抬。当晚风大,桥下的水面被搅皱又摊平,摊平又搅皱。邻桌坐上两个年轻的代驾,腰上挂着反光马甲落座,见没人招呼也不急,各自掏出折叠手机看短剧。

老张,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泡那家浴室,记得带条自己的毛巾。池子边那块缺角的瓷砖,去年冬天掉了半块,前些日我去发现又补上了新的,颜色跟整块比白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