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拍的秘密|老照相馆里的两张底片
我家西屋抽屉最底下压着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写着“1997”,一个写着“2003”。上礼拜社区搞旧物展,我翻出来一瞧,头一张是刘师傅两口子年轻时候的合影,第二张是同一家照相馆、同一个布景前,他俩的儿子抱着自己刚满月的闺女。这事搁谁看都是巧合,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这中间藏着一个跟“约拍”有关的秘密,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一、三脚架歪了三次
1997年秋天,我在齿轮厂看大门。厂区东墙外有家“红光照相馆”,老板姓周,五十二岁,一台海鸥DF-1用得跟自己的手一样熟。那年十月,刘师傅领着对象来拍登记照,女同志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用黑发卡别得齐齐整整。
周老板调灯光的时候,三脚架歪了三次。他蹲下来拧螺丝,嘴里嘟囔:“这架子老了,七几年买的,还是上海货。”第四次起身,他从柜子里摸出个木头楔子,垫在右腿底下。
“别动,看镜头。”他按快门的手悬着,“笑,再笑,把牙露出来。”
刘师傅当时咧嘴笑得很用力,他对象却抿着嘴,眼睛盯着镜头,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是要把那天下午的全部光线都收进眼眶里。周老板连拍三张,最后留下一张说:“这张好,你对象这眼神好。”
取照片那天下着小雨,刘师傅蹲在照相馆门口抽烟,烟头在他脚边一明一灭。他后来跟我说,他对象是火车站卖票的,俩人处了两年,家里嫌他工人身份,一直不同意。那天拿到照片,他特意多花五块钱要了张四寸的,塞在棉袄内兜里,说回去给丈母娘看。
我当时没多想。那几年约定拍照都是实打实的事,红白喜事、周岁生日,隔着墙喊一嗓子,周老板拎着机器就出门。彩色胶卷二十一块钱一卷,他收手工费八块,印照片两毛五一张,价格都在墙上写着,童叟无欺。
二、那块布景布补过十四块
2003年夏天,这时候我已经退休,常去红光照相馆下棋。周老板白头发多了不少,柜台玻璃下压着许多孩子的百日照,全是在同一块牡丹布景前拍的。
那块墨绿色的布景布我数过,从上到下补了十四块。
- 左上角是接缝处磨烂了,用红线缝的
- 中间那片有颗假牡丹掉了花瓣,拿绿布垫着补了个圆圈
- 右下角被烟头烫过个洞,缝了块深色的方补丁
那天是七月头,天热得蝉鸣都打卷。一个姑娘推门进来,背双肩包,手里攥着个傻瓜相机:“师傅,能借您那块布景用用吗?我想拍几张。”
周老板从老花镜上面看她,上下打量了足有十秒,笑了:“姑娘,你手里那相机是数码的吧?”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师范学院的学生,论文写城市变迁,想拍点老物件留存资料。周老板没接话,进里屋翻出个铁盒,盒子锈得掉渣。他把盒子搁在玻璃柜台上,掀开盖,里面是十六张底片,用分格纸袋装着,每张信封上都写着年月和姓氏。
“你说约拍,这是你那些同学想的词儿。”周老板用指甲轻弹了下信封,“我这些底片,都是老老实实的老约拍——人约好了来,我按快门,隔三天来取。16年间,光是在这块牡丹布前坐过的,有三百多个人。”
姑娘把相机收起来,掏出个笔记本,问能不能看看那些信封。周老板摆手,说你不能看,这底下压着的是别人的脸面,拿出去就不合适了。
三、窗户纸捅破了才知道不是人想的那个样
| 年份 | 照相馆的状态 | 刘师傅家的变化 |
| 1997 | 黑白转彩色的买卖 | 刘师傅结婚,次年生了儿子 |
| 2003 | 数码机顶上来了 | 儿子考进师范学院 |
| 前年 | 周师傅儿子接手改成证件照快拍 | 儿子毕业留校当老师 |
今年春天,刘师傅的儿子带着一家三口回老家,路过老照相馆,门脸变了个样,玻璃门上贴着“急速快拍,立等可取”。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来说:“叔,能不能照张老式的,红牡丹那块布呢?”
新店主——周老板的侄子,从库房摞着的旧物底下拽出那块布,牡丹花瓣掉得只剩下三朵完整的。布帘抖开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翻腾,所有人都看见布角上用白线缝着一个数字。
刘师傅的儿媳妇眼尖,凑过去念:“97。这是啥意思?”
周老板的侄子挠头:“我叔记的编号吧,最早的那批。”
全家在老布景前站齐了,孩子还不会看镜头,被妈妈举着抓脚丫。快门响过之后,刘师傅的儿子突然问:“我爸那会儿就在这儿拍的?”他媳妇点头:“你看这布上的补丁,跟咱家老照片上一模一样。”
前些天我把两个牛皮纸信封并排放在社区展桌上,旁边用曲别针别了张字条:“这两张照片中间隔着二十六年,同一个屋檐,不同的人。布景没换过,相机换了。约定拍照这事儿,从来不是按快门那一秒。”
展台灯下,左边那张1977年的黑白逐渐偏黄,右边最新的全家福边缘还带着光洁的塑封膜。有后生问我说:“大爷,那个97编号到底啥意思?”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一看墨迹也不是新近的:“回头客,算半价。”我笑了笑,没接着往下说,因为那张全家福里,刘师傅儿媳妇的毛衣领口,跟她婆婆当年照片上那件红毛衣,领口针脚起的位置,都是一个模子。这事情,谁也没跟谁商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