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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凌家站街耍的地方｜午后沿河三站，旧屋糖铺与渡口棋摊

凌家站不是老地图上标红的热闹地界。它夹在常州市区与武进老镇之间，一条关河支汊从站房背后弯过去，水不深，岸边的石埠头被缆绳磨出深槽。所谓“耍”，在这里不是逛园子或挤商场，而是沿着站前街走一段，把时间耗在几个老位置上。若你午后两点到，太阳斜照站房的水泥檐，影子刚好够到街边第一根电线杆——这个点，人陆续出来了。

第一站：桥洞下的修车摊与象棋局

出凌家站往南走六十步，跨过一座单孔石桥。桥洞西侧常年停着三辆摊开的自行车，老周的车摊就在那里。他不修电瓶车，只摆弄二六、二八的老式车，车胎扒下来泡在脚盆里，补一块胶皮收两块钱。车摊旁边支一张折叠桌，桌腿用铁丝捆在桥栏上，下午三点准时摆开象棋，观棋的人比下棋的多两圈。

棋盘是木匠老魏画的，用墨线弹在五合板上，字迹洇了，楚河汉界成了两条淡灰的杠。下棋的常客是粮管所退休的赵伯，他落子重，啪一声，棋子砸得桌板颤。对手换过好几个，卖菜的、送煤的、对面烟酒店老板，都是附近住家。有一回赵伯用一匹马骗了对方双炮，旁边收破烂的老头忍不住骂了句“臭棋篓子”，赵伯不恼，端起搪瓷缸喝一口茶叶沫子，说：

“凌家站的棋，讲的是磨。你不磨到太阳落山，不算耍过。”

这段河岸不算干净，石缝里长着野芋艿，夏末开花，紫红色，像小蜡烛。偶尔有货船经过，船头柴油机嗒嗒响，棋桌边的人头也不抬——听声就知道是跑无锡的“锡凌号”，一天两班，从不误点。

第二站：站前街西段的旧糖铺与爆米花炉

站前街西段不长，三百来米，水泥路面补过好几层，坑洼里积着雨后的水。沿街门面关多开少，但有一家糖铺总开着门。铺子没有招牌，只在外墙挂一块黑板上用白粉笔写“老顾糖铺”，粉笔字断断续续，下雨冲掉一半，过两天又补上。老顾手艺是跟父亲学的，卖的不是包装糖，是自己熬的麦芽糖、姜糖、芝麻交切片，按两称，用草纸包成三角包。

最招人的是铺子门口那台爆米花炉。黑铁葫芦架在炭火上，老顾戴帆布手套，一手摇把手，一手拉风箱。炉子上的压力表锈得看不清数字，他也不看，听声——气压够了，气阀会发出嘘嘘的细响。那时他站起来，用铁管套住炉口，朝一个麻袋口一撬，“膨”一声，白烟腾起，玉米花的香味顺风能飘到车站月台上。

买爆米花的多是等车的。下午有趟去丹阳的慢车，四点二十过站，候车的旅客隔着铁栏杆喊一声“老顾，来两袋”，他便用报纸卷好，从栅栏缝里递出去。价格从早年的两毛、五毛，涨到如今的一块五，找零用硬币，他腰上别一个铁皮盒子，哗啦哗啦响。老顾年过六十，手指关节粗大，说是早年摇炉子落下的毛病。他讲：“机器改过电的，火候不对，粘牙。就得手里转着才知道生熟。”

若赶上秋天，糖铺门口还摆两筐本地白芹，老顺便卖菜。芹根带着泥，水灵灵的，有人问价，他伸出三根手指，也不讲价。卖完菜，再坐回小马扎上等下一炉玉米花。

第三站：渡口茶摊与傍晚的河风

凌家站正西有个老渡口，渡船是铁壳机动船，能载五六辆自行车。船费三毛，撑船的是个姓蒋的中年人，脸晒成酱色，常年穿一件蓝色旧工作服，袖口磨出白边。渡口旁有一间用石棉瓦搭的茶摊，四条长凳，一张杉木桌，桌面凹下去一块，放茶壶的地方被烫出深棕色圆印。

茶摊老板姓卞，原是村办厂烧开水的，后来厂关了，就把煤炉子搬到这里。茶叶是粗茶，一元钱一杯，喝完续水不要钱。茶具是搪瓷缸或玻璃杯，有裂的用塑料绳缠住把手。卞老板不记人，只认杯子——杯子放桌上人走开，他不会收，哪怕里面只剩半口凉茶，也等主人回来兑热水。

坐在茶摊往东望，能看到凌家站的信号灯。傍晚六点半，霞光把铁轨染成橘红色，信号灯变绿时，车站的广播响两嗓子，声音哑哑的，像是扩音器进过水。这时候渡船开始忙，下班的人推自行车上船，蒋老板站在船头，用竹篙撑一下岸，船身横过来，机器突突作响，水面上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茶摊的常客里有位姓钱的老人，年轻时做过水文站的观测员，退休后在渡口边钓鱼。他不坐钓箱，就蹲在石埠头上，手里捏一根竹竿，漂是鹅毛管做的。钓上来的都是白条鱼，小指头粗细，他收集在塑料桶里，收竿时倒回河里。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晃一晃竿子：

“我算半个凌家站人，六十年代蹲在这里记水位，天天下午守着河。现在不用记了，光溜着也比待家里自在。”

茶摊的炉子上总坐着一壶水，冒着白汽，盖子被顶得当当响。卞老板不时揭开壶盖看一眼，水开了就往热水瓶里灌。灌满三瓶，他便坐在凳上歇着。有一回风大，把桌上茶杯吹落到地上，碗沿磕掉一块瓷，他没换，拾起来放在原处。后来那只杯子成了常客们的专属——有缺口，认得出。

天渐暗，渡船靠岸卸客，拖船上挂的一盏灯泡亮了，黄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棋盘收进木箱，老顾关了炉子，最后一声膨响闷在铁葫芦里。买完菜的人拎着白芹走过石桥，叶尖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湿痕。蒋老板蹲在船头抽烟，烟头明灭一下，船被缆绳栓在铁环上，水拍船底，声音轻轻的。车站信号灯换了一轮又一轮，河道入夜后黑得看不出流向，只有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还在桌面上，杯底一圈茶痕，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