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海陵区哪有敲背的地方|一张澡票引出的旧巷寻访
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浅绿色的澡票,纸质发脆,边角卷起,票面印着“海陵浴德池”五个字,票价一角五分,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敲背找老周”。这张票是1997年收拾父亲遗物时翻出来的,他用一个小铁盒装着,同放的还有几枚分币、一枚断了的牛角梳子。那时我二十出头,只当是寻常票据,随手夹进笔记本里。直到今年清明回泰州处理老宅杂物,重新看见它,才猛然想起那段关于敲背的旧事。
海陵区地处泰州老城区,河边巷弄密布,青砖黛瓦间藏着不少老式浴室。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里流行“不洗不看”,洗澡是头等大事,洗完去敲个背才算圆满——那种“敲”是懂行的才懂的:师傅用一寸来宽的硬木板,有节奏地敲打后背脊柱两侧,咚咚的闷响透过水的热气传到耳膜里,敲得人浑身松快,像把攒了一星期的乏全震散了。我父亲是浴室常客,每周末固定去浴德池,从下午待到天黑,出来时耳朵微红,眼眶润湿,嘴里哼着淮调。
浴德池的位置在城中税务街深处,门脸不大,两块木头门板白天卸下,敞开内里昏黄的灯光。大厅里摆着十几个木躺箱,箱上垫着蓝布棉垫,客人躺了闭目养神,茶壶放在床边小柜上,盖子半掩着飘出茶香。父亲常躺右手边第三个箱子,头顶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敲背台位”四个油漆字,用红漆描边——已经斑驳得只剩下个轮廓。1989年春天,我在那里第一次见识敲背的全过程。
那天父亲带我进浴室,其实我那个年纪不用搓澡,但他非要试试。老周从头到腰把洗过的身子擦净,随手从墙上取下两片竹板,长一掌,宽两指,端头磨成圆弧。先在背部涂一层薄薄的皂角水,然后起手,先轻后重,沿着脊柱两侧往下分筋拨络,噼里啪啦像雨打芭蕉。父亲趴在毛巾垫子上,闭眼享受着,偶尔喊一声:“重些,重些。”老周就说:“再重力骨头要散,留点底子下次再来。”
我问老周敲背这门手艺从哪学的,他头也不抬,敲完最后几下,收起竹板塞进围裙前袋里,说:“我师傅,是原来轮船码头上给人卸货的老汉,他跟我讲,这凭的是耳朵——听响能分辨哪儿结了筋哪儿积了气,敲久了音儿脆的,那儿就是通的;音儿闷的,那儿有淤,得多敲两记。不用摸骨,光听声。”他指指自己左耳朵,那里有一点疤,说是早年敲多了回音震破了点皮,不碍事,反而更灵光。
后来父亲调去外省工作,家里搬了,我回海陵的间隔越拉越长。每隔两年回来扫趟墓,路过税务街,浴德池还在,只是挂起了塑料帘子,门口贴了换热水泵通知。老周的手艺没变,可敲背的价格从一角五分涨到三元、五元,前两年听说要到八元。有回他敲完,递给我一张新澡票,叫我下次来提前跟他打招呼——他说他眼睛花得快看不清东西了,隔着雾气全靠那点听和手劲撑着。我没敢说什么,只是点头。
今年我特意挑了工作日的下午去,店铺里头静悄悄的,蒸汽比记忆里淡了许多,排排躺箱空着大半。老周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前放一只腰圆木盆,正往热水里拧毛巾。他认出了我,笑了:“我给你留着那两片竹板,还是这付,比你自己岁数还大点。”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竹面上浸了许多年的手汗和皂油,颜色深得像酱枣。
敲背的咚咚声重新响起,隔着皮肤传进来,那股劲道少了当年的火气,却更稳。我趴着,忽然记起那张浅绿色澡票背后的字——写“敲背找老周”的,并不是父亲的字迹,是母亲用她习惯的蓝墨水钢笔写的,笔画细细的,收笔有一个上挑的小钩。她写这个干什么?也许是那年她自己去洗澡时,顺手记下来方便下次给父亲打电话叫人。这张票存在铁盒里这么多年,原来并不是废纸——她偷偷留着,我父亲并不知道。
门外传来三轮车叮当踩过的声音,水汽模糊了窗户玻璃。老周把竹板搁到墙边,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我说看吧。他说:“我耳朵上那个疤,前阵子胀起来发痒,不知道还能敲几年。”他拿起那把牛角梳子,在发给客人的旧放衣牌背后比划了一下,把一个“三”字又描了一遍,放回原处。
河边的风从门缝挤进来,掀翻了痰盂盖子,落在地上,没响。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回到他的小板凳上,弯腰湿毛巾,热气袅袅升上去,像旧浴室墙上那行没描完的红边字迹慢慢淡在白雾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