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天宫圈集美｜一张旧照引出的圈层往事
老兄：
信收到了。你问起“上海天宫圈集美”这六个字，倒是把我拽回了好几年前。当时我为了查静安寺附近一座老弄堂的来龙去脉，翻到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居民联欢会合影。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这么一行字——“上海天宫圈集美，第三排左四是阿珍”。字迹潦草，但“天宫圈”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着背景里一块招牌，那招牌上却是“天宫百货”四个美术字。集美，大概是指照片里那群穿碎花裙子的女店员吧。
一、从“天宫”到“圈”
老上海人都知道，南京东路往东拐个弯，湖北路和九江路夹角处有过一家“天宫商场”，开在居民楼底层，玻璃柜台里卖针织衫、搪瓷盆、蜂窝煤炉的烟囱管。那是1983年前后的事。我一位住浙江中路的街坊，在商场里当过三年售货员，管的是文具柜台。她告诉我，当年全商场不过二十来个人，女的多，男的只管进货和搬货。她们几个熟客之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周五下班后，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碰头，交换各自淘来的“集美”——其实就是攒下的漂亮糖纸、毛线头、邮票和电影票根。“上海天宫圈集美”这句话，最早大概是她们当中谁起的头，说咱们这个圈子，既是天宫商场的人，又是集美爱好者，合在一处，就叫“天宫圈集美”。
这说法我后来在城管马路摊贩的旧档案里见过一回。1990年一份“制止乱设摊”的笔录里，有个摆摊卖布头的女摊主称自己“参加天宫圈集美活动”，要跟同事去人民公园交换碎布。民警当时没听懂，问她是不是搞封建迷信。她急了，从包里倒出一把彩色玻璃纸和几个饼干铁盒，说这就是集美，干干净净的爱好。后来这事不了了之，笔录上批了一行钢笔字：“系居民自发交往，无非法组织迹象。”
二、集美的实感
我不说空话，给你看看这些“集美”到底长什么样。我手头还留着几张从我姑妈旧抽屉里翻出的“藏品”：
- 一张大白兔奶糖纸，不是现在的塑料包装，是油蜡纸，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叠成三角包。
- 几张1980年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庐山恋》票根，票价三角，印着紫色编号。
- 一小盒“向阳牌”雪花膏的铁盖，盖内嵌着一面红色塑料小镜，镜子边缘掉了漆。
- 最稀罕的是一张《报刊文摘》的剪报，上面登了篇豆腐块文章，说上海某街道的工人收藏香烟牌子，攒了上千张，被单位评为“精神文明积极分子”。
我姑妈说，她们那个圈子互相之间不叫“集友”，就叫“姐妹”。谁收到稀奇的东西，比如一张印着飞机图案的海鸥相机广告页，就会在下次聚会时带来，摆在台阶上让人看。彼此交换的原则是“你情我愿”，不许后悔。有一个人特别计较，换出去一颗弹珠后又想要回来，被大家笑了半个月。
这种交换里没有钱的事，纯粹是图个开心。但正因为没钱，所以格外讲信用。有一次，一位姓陆的阿姨拿两张公交月票的花边（她把月票上打了孔的那条剪下来，攒了几十条花色）换走了另一位家里小姑娘要的一包彩色橡皮筋。过了三天，陆阿姨路过黄山中学门口，看见那小姑娘正拿橡皮筋编手链，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家翻出六颗玻璃扣子，第二天专门送还过去，说“这个配你那根手链正好”。
三、天宫圈在别处
“上海天宫圈集美”后来挪过地方。1992年天宫商场改建，店面改成服装批发铺，原来的柜台拆了，女店员们不少转了岗。但那群人的周末碰头点搬到附近的宁波路小花园。铁栏杆上挂着她们的布袋子，袋子外面用彩线绣着各自的代号，什么“珍珠”“菊香”“阿美”。有一年国庆，她们还在那处挂了一面手缝的小旗子，红布上贴了七个黄纸剪的字“上海天宫圈集美”。风吹了两星期，纸角翘起来，没人去揭。后来扫地阿姨把旗子收走，叠好放在居委会的柜子里，第二年开春又拿出来用了。
1997年我再去宁波路，花园已经翻修，铁栏杆换成水泥矮墙。问了周边几户老居民，有人说那些姐妹还聚，换了附近一家豆浆店的二楼；也有人说散了，各自去帮儿女带小孩。我在豆浆店门口碰见过一次姑妈的老同事，她拎着菜篮子，篮子上缝着旧花布，里面露出一角油蜡纸——我认出来，正是当年那种糖纸。她说现在不集糖纸了，改集吸管上套的纸圈，“公园那边的人叫这个‘圈中圈’”。她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最近一次听说这四个字连在一处，是去年秋在杨浦区一间公共电话亭旧址边，有个摆旧书摊的告诉我：他收到一本1978年的《上海市民手册》，里面夹着一张手工绘制的“集美地图”，铅笔画的，标了南京东路、湖北路、福州路、吴淞路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一两件“可换物品”，比如“玻璃珠在吴淞路”“老花瓶在福州路”。地图右下角写着“天宫圈纪念”。书摊十块钱卖给了我。我回来细看，那张纸边缘有茶渍，铅笔字有些磨花了，但墨色依然清楚。
老兄，跟你说这些，到头来我也说不清这个圈子的确切边界。它既不在工商登记册上，也没留下过一份正经名单。但那些糖纸、花边、铁盒、票根，实实在在压在某些人家的抽屉底，或者静安、黄浦、虹口几处旧货摊的塑料筐里。我写这信时，窗外在下小雨，楼下一家小杂货铺把纸箱搬到门口遮雨。箱子上印着一个地址，恰是当年天宫商场隔壁的弄堂号——但那是印刷厂统一下的模板，和那帮姐妹已无关系了。等雨停，我打算把那张集美地图拿去裱一下，反面衬一层卡纸，免得又被茶渍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