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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按摩女|白河岸边的推拿手艺

“赵老师,您这肩周炎又犯了吧?我看您刚才买菜,右手一直够不着秤盘子。”我家楼下理发店的小周,一边给我系围布,一边歪着头说话。没等我接话,她又补了一句:“要不您去趟梅溪路?那边有个按摩女,手劲大,专治老寒肩。”

我笑了笑,没立刻答应。小周嘴里说的那地方,我自然知道。梅溪路往南拐,过了新华城市广场的旧天桥,有一排老门面房,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门口搁着塑料板凳。那行当,在我们南阳本地人口里,就叫“按摩女”。可别想歪了,那是正经的推拿活计,跟医院理疗科一样,靠的是手底下的真功夫。

最早认识这门手艺,是在1998年

那年我还在七里园乡中学教初三语文。备课备得狠了,颈椎像生了锈的铁皮,一转脑袋,咔吧咔吧响。学校门口卖糊辣汤的老吴,指着西边巷子口说:“你去那边找老孙媳妇,她年轻时在南阳按摩女培训班学过,一手‘揉拨法’,比吃止痛片灵。”

我半信半疑去了。那是个夏天,屋里吊着绿皮电扇,吱呀吱呀转。老孙媳妇四十来岁,短发,穿件的确良短袖,指关节粗大。她让我趴在硬板床上,从后颈一路按到腰眼。那个疼啊,我攥着床单直吸凉气。她一边按一边说:“赵老师,您这筋是拧着的,得把它松开。头一回都疼,第二回就舒坦了。”

果不其然,按完那次,我脖子能左右转六十度了。她收我五块钱,拿报纸包了,塞进围裙兜里。后来我隔半月去一回,跟她熟了,知道她男人在电业局看大门,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她说这手艺是跟南阳按摩女学校一位退了休的老教头学的,那老教头当年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教的东西实在,不玩虚的。

这行当,跟咱们吃过的红薯面一样实在

要说这按摩女,其实就是靠手上力气吃饭。我后来在解放路见过一个更年轻的,姓丁,三十出头,从镇平过来的。她租了个小门面,里头摆两张窄床,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健康证,都装裱在玻璃框里。她干活前先洗手,用那种红色塑料盆,接热水,打两遍香皂。

有一回我腿肚子抽筋,蹲下去站不起来。她让我坐椅子上,她蹲下来,拇指按着我小腿肚的承山穴,按了足足十分钟,酸胀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她问:“赵老师,您是不是最近骑车多了?这筋缩得厉害。”我说是啊,去白河边的菜地看庄稼,来回骑了十里地。她点点头,又加了些力道,边按边念叨:

“咱们这手艺,跟种地一个理。地要紧实了要松土,人的肉要是板结了,也得用手去‘松’它。不用啥高科技,就靠这一双肉巴掌。”

她这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退休了,闲得慌,隔三差五去她店里坐坐。她生意不算忙,一天接七八个客,多是周边做生意的,卖菜的、开三轮的、工地上的瓦工。也有学校老师,脖子僵了来找她揉揉。她收费公道,一次十五块,加一个钟头二十。从不涨价,也不办卡,来就按,按完走人。

后来的光景,跟老城墙的砖缝一样,慢慢变了样

前年冬天,老孙媳妇那家店关了。她儿子在郑州安了家,把她接去带孙子。临走前我去看她,她正收拾那些旧物件——一罐子红花油,两条白毛巾,一个磨得发亮的牛角刮板。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尿素袋子,说:“赵老师,这些东西跟了我二十年,刮板上还有老教头刻的一道印呢,留着当个念想。”

小丁还在开她的店,不过搬了地方,从解放路搬到了中州路一个小区车库里。我去过一回,车库里干净得很,贴了淡蓝色的墙纸,角落里一盆绿萝。她手艺没变,还是那套揉拨拿捏的功夫。只是她跟我感叹,现在年轻人坐办公室,脖子比咱那会儿还硬。她每天戴着护腕干活,说手腕也落了职业病,腱鞘炎时不时犯。

今年开春,我再去,发现她店门口挂了个新牌子,上面写着“丁氏理疗”,旁边一行小字:“非医疗,仅保健”。她解释,卫生所那边来查过,要求招牌写清楚,免得跟医院混淆。我看了那牌子,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

上礼拜天,我又去了一次。小丁不在,她请了个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辫,动作还有点生硬。我问她小丁去哪了,她说师傅去南阳按摩女协会开会了,说是要统一规范手法,还要搞什么等级考试。我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等了一会儿,看了会儿电线杆上贴的广告——有卖手机膜的,有疏通下水道的,还有一张粉红色的,写着“专业按摩,上门服务”,底下没留名,只写了一串数字。我掏出老花镜想细看,一阵风过来,把那纸吹翻了角,露出底下另一张“收玉米”的旧招贴。我没去揭,就那么看着风把两张纸吹得哗啦响。

小丁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见我还坐着,就笑:“赵老师,您这肩周炎又犯了?来,进屋,我给您按按。今儿新学了个手法,是从洛阳一位老师傅那听的,说是配合热敷效果更好。”

我跟着她走进那间车库改造的小屋,看见墙上新挂了一个木头框的证书,上面盖着红章。我没细看,只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那铁架子是旧的,漆掉了几块,露出的铁锈是暗褐色的,像这城市老墙上的水渍一样,不显眼,但一直就在那儿。屋外传来电瓶车喇叭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归于安静。我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淡淡的肥皂味,跟二十年前老孙媳妇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