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丹丹村晚上快餐的地方|村口路灯下的铁皮灶台
那张纸一直压在我工具箱最底层,是2009年十二月的电费催缴单,地址写着“丹丹村三巷12号”,但底下用圆珠笔添了一行:晚上六点后送快餐至观澜大道工地。我那时刚在丹丹村租下铁皮房,白天修摩托车,晚上帮村口“阿香快餐”跑腿。催缴单是阿香塞给我的,说交电费时顺便帮她带一张,我在上面的工地是观澜北环的立交桥工地。
丹丹村的晚上快餐,说穿了就是几样:梅菜扣肉饭、苦瓜炒蛋饭、蒜蓉空心菜。一个铁皮灶台架在巷子口,煤炉子烧得通红,阿香颠锅,我蹲在灶台边剥蒜头。那年我在观澜干了八年焊工的零工,白天帮人焊防盗网,晚上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泡沫箱,箱里面是铝饭盒叠着铝饭盒。
水表井盖旁边的等饭人
丹丹村的巷子窄,两边是握手楼,最宽处也不够两辆摩托错身。快餐点就设在三巷和四巷交界的那个水表井盖边上,井盖缺了个角,阿香拿它垫炉子。
晚上六点半,观澜大道收工的钢筋工、木工就陆续过来了,他们不坐,蹲在水泥台阶上,拿安全帽垫屁股。一个开吊车的老李,每回都点扣肉饭,要双份汁,说白天在驾驶室坐久了,下来就想吃咸的。阿香给他加一勺黄豆酱,不收钱。
我记得有一回落大雨,铁皮棚漏雨,雨点子打在油锅里啪啪响。老李站起来要帮忙,阿香说“坐着”,她的袖口卷到肘子,雨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那晚的梅菜扣肉卖完了,老李改成蛋炒饭,我给他加了双份葱,他在雨里蹲着,三分钟就吃完。
后来那个水表井盖换掉了,但我的工具箱里还留着那张催缴单。上面没有盖红章,只有阿香的字迹,写的是“扣除晚班送餐三十二次,每次一块五,应抵电费四十八元”。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拿菜油擦过那么滢润。
晚上快餐的三副面孔
干到第三年,我摸清了丹丹村晚上快餐的规律。
六点半到七点半:饭点
这个钟点来的多是熟人,打手机不防着声音,直接吼:“阿香,老规矩!”铁皮灶台前面排着五个铝饭盒,分别写着周、李、王、陈、刘。周就是老李,他的饭盒里永远多两块扣肉,是阿香用筷子尖压进去的。
八点到九点:加班餐
远处观澜科技园的下班工人骑电动车过来,要的是拌面,不要辣椒。阿香另开一个灶,煮面水是当天早上接的自来水,要烧沸三回。面是这个面,人不是那些人。有个小姑娘,每回都站到路灯底下,等面的时候看手机,我把饭盒递给她的那只手记得她虎口处的茧子,是常年握螺丝刀磨的。
十点后半段:夜宵前的垫底
这个时间来的多半是收工的清洁工或者下晚课的补习学生。阿香会把中午没卖完的饭重新蒸过,拌上猪油和酱油,用一个蓝边碗扣着。她说这样一顿能顶到明天早上。
那三年,我在观澜丹丹村晚上快餐的地方,见过一张张脸被煤炉子的火光照亮,又随一口饭咽下去。没有太大善,也没有太大恶,饿了的就吃,吃完的走了。
催缴单的背面
那张催缴单背面,后来被我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字:“2010年4月7日,夜里十一点,观澜中学一女学生来买蒜蓉空心菜,付了两块,我找她五毛,她说不要了,说明天再买。第二天她没来。后来听说她回老家了。”这段话写的糙,但字是我自己的,那些字没有一张照片沉。
再往后,丹丹村要整修排水管,巷口的路灯移走了两个墩子,铁皮灶台搬到四巷的围墙根底下。我还是修我的车,阿香还是卖她的饭。只是电费单子不再写我名下的地址,她记在墙上的粉笔头里,黑板就是老李拿来的广告板背面。
去年冬天我路过那处围墙,水泥面上还有指尖画的印子,算不清是几几年的煤灰。那道裂缝里夹着一片铝饭盒的边角,锈成褐黄色,像一片过期梅菜的边缘。我伸手去抠,没抠动,旁边新刷了白漆,“严禁张贴”,灰底就整个盖在那白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