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明区站街的三个地方|找铺面、等客与看人的三角地
老厦门人讲的“站街”,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事。在我这个小店老板娘眼里,站街就是站在街边等生意、看人流、算日子。思明区这巴掌大的地方,有三处站街的位置,风水轮流转,各有用处。我开店十三年,从厦大到轮渡,搬过四次铺面,这三处地方我都站过,站出了经验,也站出了门道。
第一处:中山路局口街的巷口
局口街那个巷口,正对着中山路步行街的侧出口。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游客从步行街涌出来,往巷子里钻去找沙茶面。那个位置站街,站的是散客的脚。
- 时间点: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人流不断。 站这儿不能急,要等的是逛累的人,他们想找地方坐下来歇脚。
- 带什么:一张折叠小凳,一壶凉茶。 我当年卖珍珠奶茶,就推一辆铁皮车,车宽正好卡在巷口石阶旁,不挡路,但谁都看得见。
- 看什么:看游客手里拎的袋子。 如果拎的是新街口那家糕点店的纸盒,那他们还有力气逛;如果袋子是扁的、手是空的,那就是要停下来吃碗东西的时候。
我在那个位置站了两年整。巷口那棵老榕树的根把地砖顶起来一块,我的铁皮车前轮卡在那道坎上,怎么推都推不过去。后来有个修鞋师傅帮我垫了块木板,他说,这地砖底下是防空洞的顶,鼓起来正常,你习惯就好了。
习惯了就麻烦了,因为巷口还有别的摊贩抢位置。卖章鱼小丸子的阿龙总把他的推车顶在我的车屁股后面,他说我不站紧点,这地盘就被卖烤肠的占了。
在局口街站街,站的是人情和地盘。 你要学会和隔壁摊贩换烟抽,要记得给环卫大姐留一杯茶水。不然你的位置说没就没了——有一回我回老家三天,回来发现那个坎上停了一辆卖手机贴膜的电动车,塞得严严实实。我找谁来评理?大家都说地砖是公家的,谁先到谁用。
第二处:禾祥西路公交站背后的台阶
禾祥西路那个公交站,背后有三级水泥台阶,连着旁边一家倒闭的银行网点。那个网点玻璃门上还贴着“24小时自助服务”的旧标识,但里面已经搬空了。台阶上站街,站的是回头客的钟点。
- 早上七点到八点半,等的是上班族。 他们在公交站等车,眼睛会往台阶上扫一眼。我那时候卖饭团和豆浆,塑料杯装豆浆,盖子上套一个橡皮筋绑住吸管。有个穿白衬衫的眼镜男,每天买一个肉松饭团,连续买了三个月,有天他没来,我竟然记挂了一整天。
- 傍晚六点到七点,等的是接孩子的家长。 旁边就是滨东小学的分部,放学时间家长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一句“老板娘,两个菜包”。我提前把包子用牛皮纸袋装好,递过去的时候还烫手。
- 下雨天最要紧。 台阶上方是银行网点的雨檐,站街淋不到雨。但凡下点毛毛雨,我就是整条禾祥西路唯一还摆得出来的摊子。那天我卖掉了平时三倍的量,雨靴里灌满水也顾不上换。
这道台阶教会我,站街站的不只是人流,是固定的时间表。 谁几点来,买什么东西,几乎能排出课表。但问题也在这——那个眼镜男后来有半个月没出现,我心想是不是换工作了。结果有一天他来了,但身边多了一个拎公文包的女人,他远远看一眼我的摊子,没过来。我当下觉得,我这台阶就像个老熟人,他知道我每天都在,但他有新的路了。
在禾祥西路站街,最怕的是城管车子从桥底下冒出来。那辆白色皮卡开得很快,我们几个摊贩听到引擎声就秒收摊。有次我收得太急,豆浆机里的水晃出来烫了手,起了个泡。回家我老公说别干了,我说不行,那个台阶的位置我蹲了整整一年,冲这个,手起泡也得站。
第三处:莲坂外图书城旁边的地铁口
前两年地铁修通以后,莲坂那个出口的地面出风口边上,多了几块水泥墩子。墩子不高,正好坐人。我在那儿站街,卖的不是吃的了,是手机贴膜和充电线。
这个地方的规矩和前面两处完全不一样:
| 老地方(局口街、禾祥西路) | 新地铁口 |
| 熟面孔多,靠打招呼留住客 | 全是生面孔,靠速度成交 |
| 摊子大,货品摆得开 | 只能放一个折叠桌板,东西精而少 |
| 站两小时能聊十句闲天 | 站两小时说几十遍“要不要贴膜” |
地铁口的站街,说到底站的是节奏。一个穿JK制服的女孩子冲出来,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她问我贴膜能不能盖住裂纹。我说能,贴完她看了三秒,说“好像看得更清楚了”。我笑着没接话。她扫码付钱的时候,地铁闸门里又冲出来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学生,问我有没有Type-C的线,他要赶着去考试,手机就剩百分之二的电。我从桌板底下抽出一根带闪电标志的线,他抓了就跑,喊了句“回头给你钱”。四天以后他真的来了,扔了十五块在桌板上,说了句“那天谢了”,然后又冲进地铁。
在地铁口站街,手里必须备着两根最便宜的充电线。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人记得这儿有个摊子。莲坂这个位置的人,脚底下都踩着点,他们要去赶公交、换地铁、进写字楼。没人跟你多唠一句,但这地方一天下来走的量,是前面两个位置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尤其是下雨天从地铁口出来的人,第一眼就是找卖伞的。我那把黑色折叠伞,进价八块,卖十五,一个下午能走掉二十把。
我隔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大姐说,她现在站地铁口,最怕的不是城管,是地铁安保拿着小喇叭来赶人。她说被赶三次了,但每次赶完,她挪个三五米又站回去。她拍拍围裙上的栗子壳,“这地方人流大,赶一下我挪一下,反正他总得下班。”
我问她怎么不去找店面,她把栗子锅铲往锅里一插,说:“店面要交租,还要交物业费。我在这儿站着,挣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来了,说昨天去火车站接亲威了,把锅底烧穿了。她笑呵呵地拿新锅出来,往煤气炉上一搁,火苗一下蹿起来,震得地铁口的风都改道了。
现在我的铁皮车塞在仓库里,轮子锈了。我偶尔还是去那三个位置转一圈——局口街的巷口现在立了个核酸亭的空壳子,禾祥西路的台阶铺了新瓷砖,地铁口的墩子刷了灰色的漆,坐上去有点冰。有一次我站在地铁口的出风口边,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茶,有个阿姨过来问路,问我厦大怎么走。我告诉她往右拐,上了天桥再走三百米。她说谢谢,脚步匆匆地往那边赶。我站在那儿,看她走远,手里的柠檬茶杯子已经捏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