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袜按摩|足疗店里一门正在消失的老手艺
2019年秋天,我在城南老街的“阿娟足浴”蹲了三天。店面不大,六张沙发椅,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最贵的一项写着“丝袜按摩,80元/60分钟”。老板娘阿娟五十二岁,干这行二十三年,手上的老茧比脚后跟还厚。
第一天下午,来了个穿工装的男人,进门就说:“阿娟,还是老样子。”阿娟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全新的黑色长筒丝袜,抖开,套在自己右手上,一直捋到肘弯。然后她蹲下去,用那只裹着丝袜的手,从男人的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按。男人闭着眼,隔五分钟叹一口气。
我问阿娟,这手艺到底有什么讲究。她没停手,侧过头说:
“丝袜的摩擦力刚好,比光手省力,比毛巾细腻。膝盖窝、小腿肚这些地方,手指头直接摸容易打滑,裹一层丝袜,力道能沉进去。”
她用的丝袜不是普通货。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双,全是深色、加厚、无花纹的,从批发市场按打买,一双成本三块五。她说早些年用的是进口货,那时候城里有家外贸尾单店,五块钱一双,弹性和耐磨度都好,一双能撑一个礼拜。现在网上买的便宜货,穿两次就起球,起球了就得换,不然刮皮肤。
这门手艺的来历
阿娟是1996年从纺织厂下岗后学的这行。师傅是个上海老太太,在国营浴室干了半辈子,专门给老干部做保健按摩。老太太教她的时候反复强调一个诀窍:
“手上套丝袜,不是图干净,是为了让客人感觉不到手的纹路。”人脚上的神经密,手指头有指纹,按久了客人会痒,会分心。丝袜一裹,触感均匀了,客人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那时候学这门手艺的人不少,光阿娟那一批就有十来个师姐妹。后来有人嫌麻烦,改用手套,再后来有人用精油,用刮痧板,用电动工具。丝袜这回事,慢慢就没人提了。
阿娟的规矩
她给自己定了三条死规矩,二十年没破过:
- 丝袜只用一个客人一次,用完就扔,绝不回收
- 只做下肢和足部,客人要求往上按,她直接拒绝
- 店里装监控,正对按摩区,谁进来都看得见
第三条是2015年加的。那年隔壁街有家店被查了,老板娘跟客人谈不拢价格,闹到派出所。阿娟说,她不怕查,但怕说不清。装个摄像头,一举一动都亮在明处,反倒省心。
我问她,这样不会吓跑客人吗?她笑了:
“吓跑的本来就不是我的客人。真来按摩的,巴不得有个摄像头证明自己清白。”
生意一年比一年淡
现在来店里的人,大多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客。最年轻的熟客是个跑外卖的小伙子,隔一周来一次,专按小腿,说骑车骑得肌肉打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见阿娟套上丝袜,愣了半天,问:“姐,你这是干啥?”阿娟解释完,小伙子说:“那能按得动吗?”阿娟让他试试,按了二十分钟,小伙子趴着睡着了。
但新客人越来越少。年轻人更愿意去商场里的连锁店,装修亮堂,技师穿统一制服,用一次性无纺布。阿娟也试过换材料,买过一包无纺布套,用了两天就扔了——太滑,使不上劲,客人也说感觉不对。
她琢磨过原因。丝袜这东西,带个“丝”字,容易让人多想。前几年网上有人拿这词做文章,把好好的按摩手艺说得乌烟瘴气。阿娟不会上网,但店里来过一个年轻姑娘,坐下就问:“你们这丝袜按摩,正规吗?”阿娟把监控指给她看,又让她检查抽屉里的新丝袜,姑娘按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办了张卡。
“正规不正规,不在袜子,在手。”阿娟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洗一双刚用过的丝袜——虽然用完就扔,但洗一下再扔,是她改不掉的习惯。
最后一天
我第三次去的时候,阿娟正在收拾东西。房东要卖房,租约到期不续了。她打算回老家带孙子,店里的东西该扔的扔,该送的送。那抽屉里的新丝袜还剩七双,她问我:“你要不要?拿回去擦皮鞋也行。”
我说不用。她又问:“那你以后想按脚了怎么办?”我说我再找找别的店。她点点头,把丝袜一双双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纸箱。
纸箱最上面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记着老客人的名字和偏好。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
“张师傅,左膝旧伤,按的时候轻三成,多揉脚踝。”
字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认。阿娟合上本子,说这个张师傅去年走了,家属还专门来店里道谢,说最后那半年,老爷子每周来按一次,睡得好多了。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快黑了。阿娟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常年裹着丝袜的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那七双新丝袜,最后大概还是被她带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