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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姐在哪儿|一张旧车票和一个寻人电话

钱包最底层夹着一张粉红色公共汽车票,1997年7月14日,从南门站到纺织厂站,票价四角。票面折痕处泛白,像被水泡过又晒干。那天下午我在解放路等18路车,一个穿白底蓝花连衣裙的姑娘问我:“师傅,去城东工业园是在这儿等吗?”我告诉她坐反了,应该去对面站台。她道谢时笑了一下,左脸颊有个酒窝。

此后的二十六年里,我每次翻钱包都会想起她。不是刻意记着,是那张票一直没扔掉。当年我在晚报做民生记者,天天跑街头巷尾,钱包里塞满各类票据。这张粉红色的票,是那个姑娘硬塞给我的。

“拿着,证明我问过路了。要是误了面试,我对象找茬,你可得作证。”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

那时她二十二三岁,从县里来市里参加纺织厂的招工考试。我后来去纺织厂采访,见过很多年轻女工,但再没遇上穿蓝花裙子的那位。厂区宿舍楼密密麻麻,每间窗户下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我问宿管阿姨,有没有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阿姨摇头说,这楼里上百号女孩,哪个没酒窝。

日子照常过。我跑过下岗潮,跑过国企改制,跑过棉纺路整条街拆迁。纺织厂最后改成了文创园,老车间变成咖啡馆。那些年轻女工的故事,散落在各个版面的角落里,没人在意。

铁皮信箱里的纸条

2018年春天,我整理老房子,准备把父亲留下的缝纫机搬去旧货市场。打开机头侧面的铁皮抽屉,里头除了线团和顶针,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拆开是二十多张纸条,每张写着不同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最上面一张的字迹我认得——蓝黑墨水,圆珠笔,写着“张丽娟,宿舍3栋206,电话总机转702”。那年头厂里总机接线员转分机,要等很久。

我对照字条,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他帮仓库隔壁针织厂的车间主任带过几回口信。车间主任姓周,矮胖,说话急,总说“这批货要是再晚,老板娘非扒我的皮”。周主任收纸条时总往裤兜里一塞,说“知道了”。

但那时没人问过:谁是张丽娟?周主任为什么留她的分机号?我捏着纸条看了半晌,决定替父亲把这些电话打完。拨出去的十个号码里,三个是空号,四个接通后说“打错了”,两个始终无人接听。

最后一个号码是凌晨四点打的。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声音沙哑:“你找谁?”我说找张丽娟。她说:“我就是。你是哪位?”

我愣了几秒,报上父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老太太问:“他还在南门那个缝纫铺吗?”我说铺子早没了,人也不在了。她“嗯”了一声,说:“他答应帮我修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我等到第二年也没见他来取。”又说,“周主任转告我,说有个修机子的师傅要接活,让我把条子留着。这一留,就是四十年。”

原来说到底,每个纸条都是一张未兑现的约定。我攥着那把纸片,碰了碰机架上的生锈螺丝。

再去一次老小区

今年入秋,我骑车回南门,想找当年那个站台。柏油路拓宽了四次,梧桐树砍得只剩两棵。站牌换成电子屏,滚着红字:本班距本站3站。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问我:“叔,锦绣华府在哪个站下?”我告诉他往前走两站。

他刚走,我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你认识一个左脸有酒窝,爱穿碎花裙的阿姨吗?五六十岁。”年轻人笑了:“叔,你要找的小姐姐,可能早搬家了。我接单两年,这边住户换了一大半。”

我站在原地,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掏出钱包,那张粉色车票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我用食指弹了一下票面,“啪”地一声响。对面超市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晒暖,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缝手里的布鞋。针脚密密的,同我父亲当年蹬缝纫机的速度很像。

我没走过去问。转身推车时,滑落下来的羽毛擦过我脚背——是那棵孤零零的梧桐上头掉下来的,它还在换季换毛呢。路面上湿印子排成一条线,渐渐干了。电子屏又翻了一行字,这回是红色的,写的是:末班车预计19:40发出,请乘客在右侧闸机口排队。

我收起车票,拉好夹克拉链。缝纫机旧铁皮桌上放着的那个大铁环原样搁着,但我知道有些重,是再也放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