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江湖甘肃论坛|一张水文站旧桌上的地名沿革
论坛为什么落在凤江湖镇?
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凤江湖,是在白银市平川区往北的乡道上。司机指着路边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说:“这就是凤江湖镇政府,院子后面那个涝坝,以前叫凤江湖。”我愣了愣,湖呢?司机踩了刹车,从工具箱翻出一卷泛黄的《靖远县志》残页——1998年复印本,上面记着:凤江湖,本系黄河改道遗留的牛轭湖,面积约三千亩,1958年疏浚为水库,后因上游灌溉用水增加,湖面逐年收缩。
今年六月,甘肃论坛的筹备会放在这里开,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地理上的实处:凤江湖镇是河西走廊与陇东高原的交汇点,走G6高速下来拐入县道,沿途能看到引黄灌渠的混凝土渡槽,水痕深绿。另一层是地名上的活化石:整个甘肃,以“湖”命名的乡镇有十几个,但真有过水面并留下水利档案的,只有凤江湖这一处。
筹备组老周说:“论坛放在镇上,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让参会者踩到实地上——脚下这层黏土,四十年前确实是湖底。”
论坛讨论什么?从一碗浆水说起
论坛的正式名称是“凤江湖甘肃论坛——地名与灌溉遗产的当代价值”,议程共三天。第一天上午是主报告,题目是《从湖堰到梯田:陇中水权演变的三个断面》。报告人李守业是省水利厅退休的工程师,七十三岁,耳朵上夹着一支红蓝铅笔。他带来两件实物:一块1956年的木制水位尺,刻度已经磨得看不见了;一册1962年的《凤江湖灌区用水公约》,纸页发脆,用小楷抄写,规定了“先人畜、后庄稼、再泡草”的用水顺序。
第二天是现场考察。我们顺着干渠走了六公里,从凤江湖水库大坝走到下游的柳树滩村。大坝是土坝,迎水面砌了片石,坝顶宽三米,能过一辆手扶拖拉机。水库管理所的老姚打开铁门,指着泄洪闸侧壁上刻的一行数字:“清宣统三年,湖心最深处四丈二尺,今淤积至丈许。”这是他在1994年修闸时发现的刻字,抄在了工作日志里。老姚说,2008年大旱,全灌区两万七千亩地就靠库底这点淤泥水保住了玉米苗。
论坛的第三场是圆桌对话,主题叫“干涸的湖面能留下什么”。参会的除了学者,还有邻近三个村的村主任。凤江湖村的杨主任带了一包东西——用报纸裹着的黑褐色土块。他放在桌上说:“湖干了,但湖泥还在。这泥里混着芦苇根和螺蛳壳,这几年拿去化验,有机质含量比新淤地高两成,种籽瓜特别甜。”于是话题从历史直接跳到土壤改良,没人再提“恢复湖水”的虚话。
物证与争论:一张水文台帐的细节
午饭在镇上供销社改成的食堂吃。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当天菜价:凉皮三元、酸汤面四元、酿皮加蒜五元。但吸引我的是黑板角落贴着一张纸,上头是论坛志愿者手抄的一段《凤江湖水文年表》:
| 年份 | 水位(米) | 周边人口 | 备注 |
| 1936 | 1864.2 | 约800 | 湖边有渡口,船工撑筏送煤 |
| 1959 | 1863.7 | 约1200 | 水库竣工,引水渠通 |
| 1975 | 1862.1 | 约1800 | 农业学大寨,西南角围垦60亩 |
| 2002 | 1860.4 | 约2200 | 最后一次巡库记录,水面仅剩2.3亩 |
下午讨论时,围绕1936年的渡口记录起了分歧。平凉来的民俗学者坚持认为“船工撑筏送煤”指的是北岸小煤窑运料,而兰州大学的硕士生翻出当年《西北日报》影印件,指出该年祁连山雪线后移,水路运输曾短暂繁忙。双方引用的都是同一行表格数据,但解读南辕北辙。主持人没有调停,只是让老姚把那张年表收好,说:“存疑的地方,明年论坛接着谈。”
出了会场:泥地中的一口泉
第三日傍晚,休会半日。我独自绕到水库西侧的坡地,想找找老姚提过的那口“涌泉”。沿着干渠的退水坡走,脚下全是开裂的泥壳。在坡脚一处凹地里,我看到了泉——准确说是一滩渗水,面积不到一张圆桌,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我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凉,在六月天显出一种突兀的清澈。
泉边的土坎上,有人用石块压着一张烟盒纸,上头铅笔字写着:“此水水碱重,浇地留白印。但泉底有活砂,常年不冻。”落款是“马尕娃,2022年冬至”。我拍下这张纸,抬头看见北侧山梁上立着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杆顶还挂着一只陶瓷绝缘子。风从湖盆方向吹上来,带着干土的气味。那根水泥桩的根部,缠绕着一段锈断的铁丝,铁丝末端吊着一枚钥匙——已经绿成了铜锈的颜色,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也不知道开哪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