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妹|解放路三轮车上的喊客生意
“老板,去哪?上车嘛,价钱好说。”解放路邮电局门口,踩三轮的老赵把车把一歪,横在我面前。那是2011年夏天,我刚从报社出来,汗衫湿透了后背。
“去东门桥。”我跨上车。
老赵蹬了两圈,回头跟我搭话:“你不是本地人吧?一听口音就是省城来的。要不要约妹?我认识几个,大学生,干净,五十块。”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记者,去采访。
“记者?”老赵刹车,一脚撑地,扭过身盯着我,“那更要说清楚了。我这约妹,不是那种约妹。就是几个下岗女工,组了个家政队,等活干。你要写,写她们。”
三轮车上的名单
老赵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塑料袋子,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名片。上头印着“巧手家政”,下面是电话,用圆珠笔手写着“赵姐、刘嫂、小琴”。他说小琴是他侄女,原来在棉纺厂当挡车工,厂子倒了她就出来干保洁。
“东门桥那个自发劳务市场,早晨五点钟就有人站着了。手上拎着水桶、抹布、旧床单包着的工具。去得早的能抢到装修开荒的活,去得晚的就蹲在墙根下打扑克。”老赵说这话时,还特意用下巴往东边那条巷子指了指。
约妹这词在本地没什么邪味,就是约个帮手来家里干活。老赵说,这些妇女嘴里蹦出来的话,比有些写东西的人编的都实在。有个姓孙的大姐,以前是厂办的会计,下岗后给人擦油烟机。她跟主家谈价,不说“八十块一台”,她说“你这台机器,积的油够浇三亩地了,不多给二十对不起庄稼”。主家当场加了钱。
电器市场那摊子事
过了两年,2013年,家电下乡最后一波热潮过去,解放路上的二手电器行火了起来。约妹的活儿也跟着变了。
我在电器行门口碰见刘嫂,她正蹲在一台旧双缸洗衣机前头,拿改锥拆离合器。旁边站着个满头汗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五十块钱,说:“大姐,这机器能从六楼搬下去不?我出运费。”
刘嫂头也不抬:“搬下去?我先把里头这袜子给你捞出来。搬家最怕这,洗衣机里藏东西,上次还掏出一张银行卡,主家连夜来找。”
她这话不假。那阵子办了十几平米的小中介,夹在卖二手电视和修空调的铺子之间,专门给搬家的人补漏。约妹的价钱从四十分钟的三十块涨到六十块,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搬冰箱、扛床垫、拆窗帘杆、往纸箱上写易碎品标记。
讨价还价的学问
跟这帮人打交道久了,我发现讨价还价里全是门道。有一回,一个穿睡衣的妇女下楼来,嫌弃刘嫂开价高:“上个礼拜那个小妹,从一楼到五楼,搬了八个箱子,才收二十五。”
刘嫂把手里一块抹布甩到肩膀上,笑着说:“你说的那个小妹是我徒弟,她把你家走廊的油漆蹭掉了一块,你没发现?”
那妇女脸一红,进屋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行了行了,加五块,你把门口那盆绿萝也顺便搬下去。”
| 时间段 | 约妹常见物什 | 行情价 |
| 2011夏 | 水桶、白毛巾、人造革挎包 | 三十到五十 |
| 2013秋 | 拆洗衣机十字改锥、缠胶带的牛皮纸箱 | 五十到八十 |
| 2016冬 | 折叠平板车、加长尼龙绳 | 八十到一百二 |
墙根底下的扑克桌
2016年我调跑民生口,跟这些人更熟了。东门桥拆迁那年,劳务市场挪到一个五金店后头的棚子底下。约妹的妇女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夏天棚顶上晒着一排军用水壶,冬天角落里支个电暖器。
我最后一次见老赵是那年腊月。他没蹬三轮了,蹲在扑克桌边上观战。桌上玩的是一毛钱的“跑得快”,输家顶多去对面小卖部买包辣条。有个年轻媳妇赢了五块八,高兴得拍大腿:“今晚能给孩子加个鸡腿了。”
老赵看见我,努努嘴,从兜里掏出一张新名片递过来,上头印着“巧手搬家+深度保洁+阳台改造”,电话还是原来那个。
“小琴现在自己拉了个群,里头三百多人。不是那种群,”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谁家有活,群里吼一声,顺路的人接单。约妹的人少了,叫‘接单员’了。”
棚子外头,一辆货车卸下来一批旧沙发。几个妇女围上去,拿尺子量车斗的宽度。领头的那个就是我采访过的孙大姐,她指指沙发的布面,对送货的年轻人说:“这茬子料,垫在底下确实不滑。”那人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知道要加二十块钱。孙大姐笑着不接话,转身跟旁边的姐妹低声商量怎么把沙发竖起来省地方。
那天下午,那个送货的年轻人拿着孙大姐的名片,又回来补付了十块钱。他说他住在城西,下个月表妹要来这附近实习,可能要租房,想买点旧家具。孙大姐二话没说,拿圆珠笔在自己名片背面画了一张解放路周边的地图,标注哪几家店送货上门、哪家收旧冰箱能抵现金,还写了一个号码,说:“这是我儿子,他有辆小面包,平时帮人拉琴,你要急用可以找他。”
她画的那张地图,我把背面翻过来看,是一张过期的彩票,票面上那个号码跟今晚双色球开奖的日期就差一天。孙大姐把它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墙根底下那副扑克已经收了,牌窝在个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胶布,写着“谁拿谁记”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