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最建议去的小巷子|龙山脚青石板老墙门
我站在龙山饭店后墙根那条窄弄堂口,手里攥着刚从巷口早点摊买的咸豆浆,热汽顶开纸杯盖,正好扑在脸上。水泥地上有昨夜雨留下的薄水洼,倒映着人家屋檐垂下来的丝瓜藤。这条巷子,本地人叫它狗尾巴弄,外地人翻地图找不着,只有问环卫工陈师傅才指得明白。
老伴说我每个礼拜三都要来走一趟,跟别人去庙里烧香一个道理。其实我哪有什么规矩,就是贪图这小巷子里的那股子安静味——两百米长的弄堂,从人民路拐进来到龙山后门出去,石板路被三轮车轱辘磨得发亮,墙角青苔年年褪了又长。
石板缝里的老日子
上虞这几年商业街开了不少,万达那一圈走进去亮堂堂的,可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真正还有些老上虞影子的,我数得过来,这狗尾巴弄算头一个。路上攒了半个世纪的脚步印子,雨天才显形——水汪里泛着油光,那是卖油条的老王三轮车滴下来的。墙上电表箱是九二年的,铁皮生锈鼓了包,可里面走表还准着。
弄堂中段十三号门洞里,住着修了几十年钟表的周师傅。他摊子就摆在自家天井里,一张矮桌上摊着放大镜、镊子、镊子油瓶。去年我那只老上海表停了,拿去给他,他拧开后盖先不修,举到太阳底下转着看了半天,说“这摆轮游丝有年头没换过油了,你先搁这儿,后天来取”。
他数落过我一句:“手上戴着表,心思浮着,准不了。”
这条巷子最耐看的物件,不是哪户门前的石鼓,是路中间那块断裂又补过水泥的石板。九十年代末自来水管道铺设的时候,施工队挖断了它,后来拿混凝土草草补上,颜色深浅两截,像老人手背上的刀疤。每年清明过后,那条缝里准冒出一簇鹅黄小花,巷子里没人在意,可我年年看着它开,看到底也不知道是什么花。
半坡人家门口的道地
往北走到弄堂尽头接坡道的地方,左手边有个没门牌号的红砖墙院。那是国营理发店退休职工老张夫妻俩住的地方。他家山墙边种着两棵柚子树,三月份白花瓣掉得满地都是,捏起来还带着香气,垫在晒着的萝卜干底下,别有一番讲究。老张每天下午三点搬出竹椅,坐在门槛上剥毛豆,逢人便说这毛豆是儿子从章镇带来的土种。
他的妻子小凤阿姨会做臭豆腐。绍兴的臭豆腐讲究卤水,她这坛卤水从九六年泡到现在,里面沉着冬笋头、苋菜梗、还有几粒花椒。每周五下午油锅一响,巷子头都能闻见。她不挂牌子,就靠熟客传话,这附近办公楼裡的白领有几个闻着香味追进来买,她给人装的时候总要叮嘱一句:“回去平底锅小火慢煎,配那个泰康黄牌辣酱油最好。”这话我背都背得出来。她那个油锅边总是蹲着一只橘猫,等着谁掉了碎渣子,那猫尾巴是断过又接上的,去年秋天晒场上跟谁家的狗打架折的。
沿着坡道再走二十来步,树荫底下藏着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压着毛竹头做的井盖,掀开一股清凉的苔藓气。上个礼拜我亲眼看见小凤阿姨打水上来洗拖把,井绳绞着井沿勒出一道深槽,摸上去光滑冰手。附近好几个店主都来这打水浇花,说自来水浇不活那些夜来香。
午后两点半的剃头摊子
狗尾巴弄最有人气的时辰是午后两点半。那条巷子的拐角处,原先修自行车的摊子腾出半个位,架起一面缺角的圆镜,底下是脸盆架,热水瓶搁在半块红砖头上。剃头师傅姓俞,退休前在航运公司食堂烧饭,跟人学了半年手艺就出摊了,收了熟客就八块钱一个头,剃完用热毛巾捂一捂。他那种刮刀刮在鬓角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我在旁边听了几十年,从来没腻过。
今天我去的时候,俞师傅正给一个电线厂退休的老头刮胡子,肥皂沫抹得满脸白,老头眯着眼嘴角翘着。我坐在旁边一条断了腿拿铁丝绑牢的长凳上看,俞师傅回头问:“陈老师今天不买菜?”我说不急,这厢刮完脸该轮到去遛鸟的刘大爷提笼子路过,照例要停下来评几句画眉的粪色好坏。这小巷子的日常就是这样,没有一件是正经大事,拼起来就是一日一日的日子。
忽然想起头二十年前,这条巷子口还有家打白铁的店铺,老金师傅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水桶和汤壶。后来儿子在杭州买了房,老金关了店门搬走那天下着毛毛雨,把锤子钎子装箱时,有把烙铁躺在门槛底下没带走,不知后来给谁捡了去。现在那店面改成卖窗帘的,堆着绒布和罗马杆,倒也热闹,只是没了那种叮叮当当的脆响。
蒲扇和煤炉
这几天秋老虎厉害,傍晚我去巷口买花卷,撞见一对小夫妻支着儿童车站在井边。孩子大约九个月大,光脚蹬着车栏杆,女人拿一片西瓜喂他,瓜水掉在青石板上,洇成一朵深色的花。旁边屋里的老太太端出煤炉子,上面坐一壶水,壶嘴里咕嘟冒小泡。
那条巷子最里有户人家在水泥墙上钉了颗膨胀螺丝,挂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干燥的菜种——矮脚黄、灯笼椒、茼蒿籽,谁要谁撕一个,也没人留言。塑料袋常年日晒褪了色,可从没空过。我走的时候那口井的毛竹盖被风吹歪了一角,我弯腰把它扶正,手指碰到井圈内侧的苔藓,湿冷湿冷的,快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