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红灯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如今铁门锁着,锁眼里还塞着往年火柴棍
现在那条街叫光武路中段,橡胶厂搬走以后,路灯换成LED的,亮得晃眼。可老南阳人还是喊它红灯街,就像喊一个改了名的老相好。铺面关了一大半,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有的纸角翘起来,被风掀得哗啦响。我斜对面那间裁缝铺还开着,老板娘姓周,比我大两岁,去年把缝纫机搬回家,门脸改卖凉皮。她总说:“这街的魂早就散了,剩下的是骨头架子。”
但二十年前不是这样。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晚上,红灯街的霓虹灯把半条巷子染成粉红色,自行车都骑不进来,人挤人,汗味混着雪花膏的味道。那时候我在街口开烟酒店,十二平米,玻璃柜台里摆着阿诗玛、红塔山、散装董酒,最贵的烟是十块钱的玉溪,一个星期能卖出三条。我的店正好夹在三个最出名的地方中间,像一颗牙卡在三颗蛀牙的缝里。
第一个地方:红桥录像厅
红桥录像厅在街的正南头,门脸不大,蓝底白字招牌,“红桥”两个字是霓虹灯管弯的,晚上亮起来像两团烧红的铁丝。录像厅门口常年立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场次:下午三点《英雄本色》,晚上七点《喋血双雄》,午夜场《倩女幽魂》。两块五一票,买一张票送一杯茶,茶水是那种带盖的搪瓷杯,杯沿磕掉好几块瓷,露着黑铁皮。
录像厅里面摆四十张折叠椅,凳子腿上绑着铁丝,防止有人偷走。老板娘是我同乡,叫翠兰,她戴着金耳环,指甲油涂得血红,手里攥一把瓜子,站在门口嗑,嗑完的壳吐到地上,用脚尖碾碎。她家录像机是松下L15,宝贝得不行,用防尘布盖着,谁碰一下她就骂。1999年的时候,她进了《泰坦尼克号》的带子,连放了一个月,场场爆满。有个小伙子连看了七遍,最后被女朋友在门口堵住,扇了一巴掌。
后来DVD机普及了,录像厅一夜之间没人去。翠兰的机器被儿子拖去卖废铁,她蹲在门口哭了半宿。现在那地方是家宠物店,笼子里挤着泰迪和比熊,门口牌子写着“宠物寄养五十元一天”,再没有粉笔写的场次表。
第二个地方:南关浴池
澡堂子在街的中段,门朝北开,门口挂一条深蓝棉布帘子,里面是烫手的暖气。我常去南关浴池洗澡,周五下午人少,池子里的水清亮,能看到瓷砖底的浅蓝色。池边木板凳坐一排人,有的闭眼打盹,有的拿着搓澡巾使劲蹭脖子。师傅姓马,是回民,手艺好,搓后背的时候力道均匀,先用热水把毛巾烫了,拧干,垫在手下,从脖子一直到脚跟,二十块钱带打胰子。
浴池最出名的是它的休息室。水泥地上摆着一张接一张的躺椅,铺着蓝条纹浴巾,躺椅扶手上有洞,插着晾衣服的铁架。洗完澡的人裹着白浴巾,躺在那抽烟,烟灰缸是那种接满了也不倒的搪瓷碗。1998年冬天,有个开长途车的老客,每周三都来,躺在最里边的躺椅上,戴上耳机听收音机,一听就是一下午,谁也不搭话。后来才知道他是给朋友带一种治风湿的药酒,不敢在街上递,就在浴池里交接。有回警察来了,他吓得把酒瓶子塞进热水管道的夹缝里,后来再没来过。
浴池现在改成健身房,杠铃片和跑步机的响声替代了水汽的咕嘟声。原来的更衣柜拆了,扔在后巷,木头门板还刻着数字和姓名首字母,笔画粗粗的,像小学生刻的。
第三个地方:街心大邮筒
这个邮筒在街的拐角处,靠着一棵老槐树。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了铁皮生锈的黄。它比我见过的任何邮筒都大,圆滚滚的,像一个蹲着的绿胖子。当年这一条街上的摊位、录像厅、裁缝铺、干洗店,甚至浴池里的澡客,大家寄信都靠它。
我还记得有个化名“小雨”的女孩,每周三下午来寄一封信,贴着八分钱邮票,信封上没有写退信地址。邮筒的投递口塞久了,口边磨得锃亮,像被舌头舔过的一个嘴唇。有一回邮递员来开箱,信挤成一团,他把信往外拽,最后一张明信片卷在筒底,露出半截。他骂了一句:“又卡住了。”用棍子捅了半天,才弄出来。那明信片掉在地上,正面是南阳白河大桥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红灯街的春天什么时候来?”邮递员捡起来看了看,又塞回筒里,说:“糊涂姑娘。”后来大兴安岭火灾那年——对不起,年份我记岔了,总之后来那地方电子支付和快递替代了写信,大家都忘了邮筒。
前年改造街道,施工队准备把邮筒拆走。附近一个退休语文老师站在旁边拦住:“你们拆了这事就没证据了。”工人不知道他说什么。老人指着筒壁上刻的一个小字——等
——他说这是三十年前有人夜里刻的,专门把它留着。最后邮筒没拆,挪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没人再往里塞信,倒是常有人往里塞烟头。
现在
我现在还是每天开烟酒店,但招牌换成了“24小时便利店”。半夜常有人来买南孚电池和塑料袋。前几天一个时髦姑娘进来,拿了一盒润喉糖,问我:“阿姨,红灯街是这条街吗?”我说是。她又问:“以前这里是不是特别热闹?”我说,是热闹,但不是现在这种热闹。她扫了码,走了,临走时看见我柜台角落里那个老算盘,珠子都磨得发白,她笑了:“这玩意还能用吗?”
我拨了一颗珠子,啪嗒响一声,说:“能用,就是打不准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到只剩一拃宽的缝,让风透进来。斜对面的宠物店里头有只狗突然叫起来,叫声穿过空旷的街,撞在邮筒的铁皮上,闷闷地弹回来。我看着那个绿胖子,它嘴巴里现在塞着一张得物的快递单,一角露着,被风吹着翻动,像谁在张嘴想说什么,但始终开不了口。那些锁在录像厅、浴池和邮筒里的旧日子,就跟搓澡巾上的水一样,拧干了,挂在椅背上,第二天又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