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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火车站小巷子|老友来信聊拱北旧巷

老陈:

收到你问珠海火车站旁边那条小巷子的信,我先把茶杯放下,擦擦眼镜。咱们这辈人说话不绕弯——那条巷子,如今还在,只是你记忆里的样子,怕是一半都找不回来了。

那年你出差路过珠海,我领着你在拱北口岸附近下车,靠火车站东侧那条窄道,就是你说的“小巷子”。巷口有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面,树底下常年蹲着两三个擦鞋的,木箱子刷了蓝漆。你当时嫌脏,没让擦,我倒是脱了布鞋,花了五毛钱让人把鞋底缝线加固了一遍。擦鞋婆子姓郑,四川人,手上功夫利索,嘴里念叨她儿子在建筑队抬水泥,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磨得透亮。这些你还记得不?

你问巷子还在不在,在,但名字变了——现在墙上有块牌子,写“迎新街”,可街坊们还是喊“火车站小巷子”,因为离口岸近,来往的人图顺口。今年春天我特意去走了两趟,把关键处的变化给你捋一捋。

巷口到巷尾:墙皮、招牌与铁皮棚子

从榕树那儿拐进去,原先左手边是家粮油店,现在改成卖澳门手信的铺子,招牌亮得晃眼,杏仁饼和猪肉干的纸盒码到屋檐高。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潮汕后生,普通话带口音,说进货渠道跟拱北地下商场那批是一路,专做赶车旅客的生意。你过去买过一袋话梅,记得吧,老板娘还多塞了两颗给你,说“路上晕车含一颗”。如今她在隔壁珠海火车站候车大厅做保洁,我碰见过一回,头发白了一半,冲我摆手说“巷子里的铺租翻了六倍,做不起吃食了”。

往里走五十米,右手边那堵青砖墙还在,砖缝里长着蕨草,墙上用白漆写着“修理钟表”四个大字,电话号是七位数,早停用了。原先这间铺子是个老师傅开的,姓甘,戴一只放大镜卡在眼眶上,拆过我的老上海手表,说擒纵叉的齿磨圆了,花了八块钱换了个新的。甘师傅的摊子早撤了,如今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电话,底下压着两张家教广告。可你注意看,墙根那把歪把藤椅还在,风吹日晒褪成灰白色,是甘师傅当年坐着看街景的那把,白天摆在外面,晚上拎回屋里。这话是旁边卖凉茶的阿婆跟我说的,阿婆姓苏,本地人,铺子也没了,改在巷尾摆个保温桶,卖五块钱一杯的茅根竹蔗水。

铁皮棚下的理发摊与那些凳子

你还有印象吧,巷子中段曾有个铁皮棚子,四面用彩条布围起来,里头一张理发椅,铸铁底座,皮面裂了口子,用棕色的胶带横竖缠了几道。理发师傅姓佟,东北人,自称“八级钳工转行”,剪推子使得稳当,刮脸前必拿热毛巾敷你两分钟。你那次赶火车,硬塞给我五块钱让我去理个发,说“别一副邋遢相回去”。佟师傅现在搬走了,据说去了前山那边,铁皮棚子拆了,地上留了一圈膨胀螺栓孔。上个月我在市场碰到他,他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电推剪和围布,说“串巷子干老本行,活得轻松”。他问我你要不要剃个平头,我说你人在北方,他乐了,说“那就攒着,下回见面给多刮两次脸”。那把理发椅,他说卖废铁亏了二十斤猪肉钱,可惜了。

绕着这些零碎记忆,得跟你说清楚这巷子里一样变不了的东西——那股子潮气。青砖墙根下常年渗水,长出绿苔,雨天踩上去打滑。你那年差点摔一跤,是我拽了你胳膊。如今地面铺了仿古砖,漏水槽加宽了,可逢着回南天,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拖把拖过,水汽半天不干。苏阿婆说,地基底下原来有条水沟,火车站扩建的时候填了一半,剩下半条通着暗渠,所以潮气散不掉。夏日傍晚你路过,能闻到墙皮透出的霉味和隔壁快餐店炒河粉的油烟气混在一块,倒成了这巷子独有的味道。你鼻子尖,肯定记得这气味,我鼻子不如你,但我记得凉茶桶边沿那个缺口——苏阿婆说是不小心磕的,我却觉得像我那年掉的门牙边。

搬走的人与没搬走的邮筒

巷子靠近铁路那头,原来的住宅楼外墙涂了奶油黄,现在刷成灰蓝色,楼梯口装了门禁,陌生面孔进不去。我站在外头看,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深蓝工作服,领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灰浆——想必是附近工地上的新住户。三楼窗户台上摆着三盆绿萝,中间那盆的叶子有点发黄,跟原先住那里的周老师种花习惯一样。周老师退休后搬去广州跟儿子住了,临走前塞给我一包晾干的白菊花,说泡水喝下火气。他住这十几年,每天早上拿喷壶浇花,水珠溅到楼下行人身上,他嘬着牙花子道歉,我和你都见过那模样。

但巷口那根绿皮邮筒没挪窝。铁皮上漆掉了好几块,露出褐色底锈,投信口贴着一张纸,写着“开箱时间:每日16:00”。上周五我路过,正好有个穿校服的姑娘往里头塞了一封信——薄薄的,没贴邮票,可能寄的是挂号?我走近看了眼,邮筒底下垫了块砖头,稳住不倒。你那年在这邮筒寄过一张明信片给我,写的是“等冬天到了,你来我这儿看雪”。我至今没去成,明信片夹在《新华字典》里,壳纸边角卷起。你后来搬到哈尔滨,那明信片地址早就不对了,可这邮筒还在,往肚子里塞着往来拱北和珠海火车站的人的字句。

“巷子就是这般,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墙皮刷新了又褪色,你来时嫌它旧,走时却记它深。”——苏阿婆倒掉最后一杯凉茶渣,把保温桶盖拧紧,悠悠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跟我讲,还是对那条空空的巷子讲。

老陈,你问那条小巷子,说到底,我那趟去,买了一杯五块钱的竹蔗水,蹲在邮筒旁边喝完,杯子上印着“拱北凉茶”四字,纸杯沿把我嘴唇刮了一下。起身时,看见墙根那只藤椅背上有只蜗牛,壳纹一圈一圈,慢吞吞往椅缝里爬。我拿指头轻轻拨它一下,它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触角来。巷子深处有人用方言喊“落雨收衫”,抬眼却是一片晴空,云从珠海火车站楼顶飘过去,影子落在地上,慢慢挪。

等你什么时候真得闲,把冬衣脱下,南边夏天长。我带你再穿一回那条巷子,从榕树底下起步,到邮筒跟前收脚。郑婆子若不在了,我就蹲下来替她把鞋刷蘸蘸水;甘师傅那把藤椅,总还有人认得。你也别急着回信,先把那明信片背面空了的那行字填上——当年你只写了地址,没写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