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城新塘镇小胡同在哪里|问路老巷口,摸到旧砖墙
你问增城新塘镇小胡同在哪里?我答你:先找镇上的旧理发椅,再寻那棵歪脖子老榕树。就在东华路和解放路夹着的那片骑楼后头,第三根电线杆往左拐,过了废弃的缝纫机台面,见着墙上一溜青苔印子,那就到了。
今天早上八点,我揣着半包红双喜,从新塘旧车站出发。车站对面卖肠粉的阿婆认得我,问:“大爷又去找那条巷子?”我点点头。她往西边努努嘴:“今天拆迁办的又贴了张白纸在巷口。”
沿解放路走两百步,是家开了三十年的钟表铺。老板姓蔡,正拿镊子夹一颗比芝麻还小的齿轮。我问他小胡同的入口,他头也没抬:“你上次不是从五金店旁边进的?”我说那是南口,今儿想找北口。蔡师傅放下镊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北口啊,得从卖竹器的摊子边上绕。那摊子今儿没出,估摸是去进货了。”
我没急着走。蔡师傅的柜台上摆着一台1987年的钻石牌台扇,扇叶转起来咔嗒咔嗒响。柜台玻璃下压着几张泛黄的新塘镇地图,1985年版的。我问他地图上有没有标那条小胡同,他翻开其中一张,手指在“东华路”仨字上点了点:“这图上根本没有路名,只画了两条线,线中间有个黑点——那黑点边上就是原来镇上的水井。水井后人多了,搭了几间房,就成巷子了。”
蔡师傅说:“地图上那条黑点,现在成了小卖部的冰柜位置。”这话听着平常,可那冰柜我晓得,是台绿色海尔,冻着一毛钱一根的冰棍,还有五毛的汽水。胡同里的小孩夏天光着脚跑进去,踮着脚够冰柜门。
从钟表铺出来,我按蔡师傅说的,找到卖竹器摊子的位置——地上留着一圈竹篾的划痕,像是摆圆筐磨出来的。顺着划痕往墙根走,果然看见一条窄道。道口宽不过一米二,两边的墙都是红砖,砖缝里长着蕨类植物,叶子贴得实实的。
进了胡同,一股潮味夹着肥皂粉香。左手边第一户,门开着,里头传出收音机唱粤剧的声音。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坐在竹椅上,手里择着空心菜。她看我探头,问:“找谁?”我说随便转转。她说:“那你别踩我家那盆茉莉,昨儿刚浇了水。”我低头看,水泥地上确实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盆,里头那株茉莉结了三个花苞,白生生的。
胡同窄,但东西不少。靠墙放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的皮开裂了,用黑胶带缠了三道。车架大杠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袋,里面露出半把老虎钳。再往里,墙根堆着几只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只刻了个“李”字——烧煤的都知道,刻字是为了防别人拿错。
走到胡同中段,有一处凹进去的角落,摆着张麻将桌,桌面是深绿色毡布,四个角磨得发白。桌前没人,桌腿下垫着半块砖头,因为地不平。桌边放着一个铁皮热水瓶,红漆掉得还剩个瓶底图案。我摸了摸那砖头,摇了一下,稳。这位置向阳,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都有光,老住户说这叫“晒背位”,坐着打麻将,后背暖烘烘的。
麻将桌后头是第三户人家,门楣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东华路六巷11号”。这块门牌是八十年代居委会统一换的,边角翘起,用一颗图钉按回去一半。门半掩,我听见里头有剁砧板的声音,节奏均匀,笃、笃、笃。我没敲门,只站在门外看。门内的天井种着一棵黄皮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校服,袖子还在滴水。
这时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块钱,问我:“大爷,门口那个卖麦芽糖的来了没?”我说还没见着。他有点失望,转身又跑回屋,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了。屋里传来一个女声:“慢点跑,摔了又要哭。”
这让我想起自己家的事。我在这儿没住过,但认得几个老住户。十二号住着一位姓陈的老头,退休前是镇上农机站的。去年他跟我说,这条小胡同里原来有个修伞的铺子,铺子是木头搭的,伞坏了他就拆开,把伞骨一根根理顺。现在修伞人早就走了,铺子拆掉改成了储物间,里面堆着几袋水泥和半桶油漆。
走到胡同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旧墙。墙是水刷石做的,露着小石子,摸上去沙沙的。墙根有一排水沟,沟口堵着一片梧桐叶。水沟上面钉着一块铁皮,用红油漆写了四个字:“严禁倒水”。那红油漆已经褪成浅粉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
墙角的青苔长势最好,厚厚一层,有几个地方的青苔被掀开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水泥。那是小猫或者老鼠刨的。我蹲下来看了看,青苔根部还有碎蛋壳——做媒人不知道是谁家倒的蛋壳,碗里那点剩蛋清干了,结了一层黄膜。
就在我蹲着看的时候,耳后有动静。回头,是刚才那个蔡师傅,他关了钟表铺的门,手里捏着个纸包,说要往这边送一块游丝。他看到我蹲在墙角,笑了一声:“你找北口找了一上午,这儿就是北口了。”他指着那堵墙背后:“墙外头是新修的柏油路,路那边是驾校的练车场。你看这墙脚上的铁环,老早是拴驴用的,现在谁还见驴啊。”
铁环锈得发黑,嵌在墙缝里,用力摇,纹丝不动。铁环周围的水泥有一圈深色印子,像是长年累月绳子磨出来的。
蔡师傅把游丝送进十二号陈家,我在巷口站着等他。一只花猫从对面的屋顶跳到这边墙头上,走了几步,又跳回去了。屋顶上晾着一排干豆角,风一吹,豆角碰在铁皮上,叮叮响。猫踩在豆角旁边,探着头往高处的鸟窝看,但没有扑出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不是雷声,是从小镇东南方向来的。那边的旧厂房正在拆,每半个月就响一回。
蔡师傅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空茶杯。他看我还在原地,说:“你要是想找别的巷子,南边的水仙巷比这长一倍,通到河边。”我说不了,我只要记着这条就够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端着空茶杯回铺子那边去了。
我从小胡同里出来,太阳到头顶了,影子缩成一团。站回旧车站门口,肠粉阿婆朝我招手,问:“看清楚没有,那条巷子到底在哪儿?”我说清楚了。她眯眯笑,把蒸笼里最后一碟肠粉端给我,没收钱。碟子底有一点酱油残余,那酱油是本地酱油厂出的,咸里带甘。
吃完我往回走,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树干上钉着块小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被雨水浸得模糊,只剩最底下一行还勉强可读:“门口有井,井盖是铁的,行人请勿踩。”我绕着树走了一圈,树根旁边确实有块铁盖,半掩在落叶里,露出一圈铁锈,边上长着一丛车前草。那草叶上沾着的露水,到这会儿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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