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街公园后山小树林|秋日探访与补记三则
上午九点从公园东门进去,绕过晨练的人群,沿水泥台阶上行约两百米,路面变成碎石子。再走十几分钟,石阶尽头就是金家街公园后山小树林。这片林子不算大,东西宽大概三百步,南北长些,长得全是刺槐和杨树,间杂几棵老臭椿。树干上有人用粉笔标了数字,从1到47,大概是去年秋天防火演习时留下的。
第一件事是找那口废弃的水泥蓄水池。池子在林子的东南角,半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约一尺,盖板缺了一角。我蹲下去看,池底有积水和几片泡烂的梧桐叶,水面上浮着一只塑料瓶,商标已经褪色,只剩“冰红茶”三个模糊的字。池壁内侧用红漆写着“1987”和“三队”,这是当年厂矿家属区的自建水站,后来管道通了自来水,池子就闲置了。旁边的石头上还嵌着一根断掉的铁管,管口锈成褐黄色,伸手一摸,沾了满手粉末。
早年的痕迹与当下的用处
沿着池子往北走,铁丝围网缺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人侧身穿过。围网是前年装的,蓝白相间的塑料皮,有几处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的镀锌铁丝。网外就是山坡的荒草地,草长得齐膝高。草丛里扔着两把旧塑钢椅,椅背是空心管的,坐面凹陷。想来是附近住户搬来乘凉用的,椅子旁丢着个红色塑料打火机,还有个装过煮花生的塑料袋,袋口扎着结。
林子中间的空地上有张水泥桌,桌边四只圆凳。桌面刻着棋盘,楚河汉界的线划得很工整,马和炮的字用蓝墨水填过。我坐在桌边喝了口水,看见桌沿爬着几排蚜虫,颜色黄绿,个头很小,密密地聚在一道裂缝边上。常年在这里下棋的人,大概每手悔棋都要和这些蚜虫共处一整个下午。桌下散着几个烟蒂,其中一只是红塔山的过滤嘴,卷纸还完整,可能是今早扔的。
“以前下棋的人多,现在都去亭子里打牌了。”过路的老者告诉我,再没多说别的。
老者穿一件蓝布工装,领口别着校徽样式的别针,但没有校名。他手里提着一袋葱花饼,油纸渗了深色的印子。他说他在附近住四十年了,厂子拆的时候他搬过一回,后来又搬回来。他指着北面坡下的一片围挡说:“那底下是老厂的澡堂,地基还在。过年的时候有人去摸蛤蟆骨朵,其实蛤蟆骨朵早没了,都是干泥疙瘩。”
木牌、烂苹果与一种定时出现的日常
山坡东侧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约莫巴掌大,长条形的。牌子是用包装箱板劈开的,边角没有用砂纸打过,钉子锈得发红。牌上写着“注意胡蜂,绕行敬让。已有两人被蜇,轻症。”字迹是油性记号笔写的,有几划颜色浅了,缺水的痕迹。我围着那棵树看了两圈,树根下有几个浅坑,坑底堆着干苹果核,切口枯黄发皱,像是放了不少天。
顺坡往下,离木牌二十来步,有一处斜倒的杨树。树干足有海碗粗,倒在两棵活树之间,形成一个斜靠的天然靠背。树皮剥去大半,露出淡白色的木质,上面刻着几处名字和日期,最新的一个是“小刘 2024.6”。再往下,靠近公园围墙的地方,堆着几袋没运走的落叶,袋口敞着,里面的叶子已经褐化成碎末。有一小撮刚落的绿色榆钱,混在褐末中间格外显眼。
清晨六点半,有个中年女人牵一只黑狗上山,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响声绵闷,不像新铃铛。她总是从西侧的路口上来,绕过水泥桌,往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方向用脚踢一踢落叶,然后拐向围墙根下停留片刻,再原路返回。我十一点多离开的时候,她还没走,蹲在树荫里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窝。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蚂蚁窝每年都从同一个洞口搬土。”然后继续拨弄,树枝尖头刺进洞口旁的浮土。
雨天的那次补记
隔日下雨,我又去了一趟。雨不大,细丝状的,打在树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土路变滑,我扶着树干上下坡,手指缝里全是树皮的褐色漆垢。蓄水池里积的水比前日深了三寸,塑料瓶漂到角落去,只剩瓶盖露出水面。池壁上的红漆经过雨润,颜色艳了一度,“1987”的数字比干燥时看得更清楚。
水泥桌上没有人,棋盘里的粉笔灰被雨水冲成一道道白线,沿着裂缝流进桌面的小凹坑里。桌下没有新烟蒂,那人今天没来。围网缺口边的荒草被风理顺了些,草尖全部朝着坡下,像梳子梳过一样。那把塑钢椅仍在老位置,坐面积着一小洼水,水里漂着一片柳叶,柳叶的一端泡得发白。
走到那棵斜杨树边,
用脚踢了踢树根处的泥土,露出半截塑料绳,是市面上捆纸箱那种白色的打包带,大概经过雨打,浮土被冲开。我没有捡起来。山坡下面,雨水把几片碎纸湿了个透,字面已经看不清。沿着原路往回走,碎石子比来时颜色深了一档,有的踩起来陷下去,有的“吧嗒”一响。
那女人牵着狗从西侧路口冒雨下山,狗铃铛裹着雨声,声音更闷了。她提着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有扎紧,晃动间探出几根湿润的枯枝和半张团起来的废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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