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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站街镇城中村|铁皮棚下的三十年和一碗豆腐脑

我在这条街上教了三十年书,退休后又住了八年。站街镇城中村在襄阳城北,汉江拐弯的地方,早先是一片菜地,后来盖满了三层半的农民楼。外人听这名字以为是个热闹去处,其实村里最宽的巷子也就两辆三轮车错身。我天天从巷头走到巷尾,去老周豆腐脑摊上吃早饭,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今天不讲大道理,就摆几个实打实的点位,都是城里人看不见的角落。

一、老槐树底下的修车摊,钉鞋、配钥匙、换电瓶

村口那棵老槐树是民国年间的,树底下常年蹲着个修车的老黄。老黄不是襄阳人,九几年从河南过来,先在工地拉砖,后来学会了修自行车,就在树底下支了个摊。他的摊子很简单:一块三合板铺在地上,摆着锉刀、胶水、旧内胎,旁边竖着一把打气筒,气筒把儿上缠着红胶布。这些年自行车少了,电瓶车多了,老黄就添了充电器和检测仪,生意没断过。

前年腊月,一个姑娘推着电瓶车过来,说车不走道。老黄拆开后座,检查半天,发现是控制器烧了。他问姑娘要一百二十块钱,姑娘嫌贵,站在树下跟他还价。老黄不紧不慢,把手套摘下来拍灰,说:“

你去马路对面修车行问问,光工时费就要八十,我这连件带工一块算,还保你骑到明年开春。
”姑娘最后掏了钱,推着车走的时候,老黄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糖给她,说这是自己孙子满月剩的喜糖。那姑娘接了糖,回头笑了笑。像这种事儿,巷子里天天有。

树下除了修车,还是城中村的消息集散地。谁家租客搬走了,谁家楼顶漏水了,谁家小孩考上了二中,都在这棵树下传开。老黄话不多,但耳朵灵,他有句口头禅:“城里的事我不懂,村里的事你们问我。

二、铁皮棚菜市场,凌晨四点半的灯

城中村的菜市场不在室内,是沿着排水沟搭起来的一长排铁皮棚,顶上是蓝色彩钢瓦,下雨天敲得咚咚响。摊主大多是本地村民,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菜,或者汉江里捞的鱼。凌晨四点半,第一盏灯亮起来,是卖豆腐的周嫂。她娘家在谷城,嫁到襄阳二十年,豆腐手艺是跟她婆婆学的。

周嫂的豆腐摊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板嫩豆腐,一板老豆腐,一桶豆浆。豆浆是半夜磨的,用纱布滤过三遍,没有豆腥味。我每天去买两碗,一碗现喝,一碗带回家中午煮面。周嫂算账不用计算器,嘴一张就来:“老周家拿走四块豆腐,陈家嫂子赊了两块,你给了三块五。”她记性好,谁的账都不错。

市场里还有一家卖卤菜的,姓刘,摊位上有口大铁锅,卤汤据说熬了十五年,每天往里添料,从不熄火。刘师傅的卤猪蹄卖得最好,但我不吃那个,太腻。我常买他的卤豆干,两块钱五片,就着周嫂的豆浆当早点。这里头有个规矩,买菜的人可以顺手拿摊上的葱,不用给钱,这是城中村多年传下的习惯,没人问为什么。

市场尽头有个垃圾回收点,堆着纸板、塑料瓶、旧家电。收废品的老李是安徽人,在城中村住了十年,租了一间半地下室。他不光收废品,还帮人修旧电扇、补搪瓷盆,手很巧。他的三轮车斗里,常备着一套小工具箱,哪家水管漏了喊他一声,他拎着扳手就上门,收十五块钱。这种活儿,物业不管,居委会管不到,全靠老李这样的手艺人撑着。

三、三层半楼房和天台上的种菜盆

城中村的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基本都是三层半——三层住人,半层是阁楼,楼顶留着晒衣服、堆杂物。房东大多住在底层,楼上出租给外来的打工者。房租不贵,单间带厕所,一个月三百到五百不等。水费电费按表算,没有物业费,这是最大的好处。

我原来有个学生,姓赵,在城里跑外卖,就租在巷子中段的一栋楼里。他住的房间不到十平米,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口小电锅,平时煮面用。他跟我说:“老师,这地方虽然破,但睡着踏实,房东王婶晚上还给我留门灯。”后来他攒了钱,搬到樊城去了,但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王婶,送点水果。

楼顶的天台是租客们共用晒被子的地方,铁丝牵得到处都是。有些住户在角落用泡沫箱种菜,夏天种空心菜、苋菜,冬天种大蒜、香菜。水管是几家合用,洗衣服得排队,所以天台上常常放着水桶、脸盆占位置。有次我看见一个姑娘用矿泉水瓶做了个小喷壶,给她种的辣椒苗浇水,那辣椒秧子长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出来的辣椒红艳艳的,她摘了还给邻居分了几根。这种细碎的日子,就是城中村的底色。

四、巷子口的老茶馆和一张褪色的棋盘

巷子口有一间老茶馆,不挂招牌,门脸就两扇木门,进去摆着四张八仙桌。茶馆老板姓涂,七十多岁了,本地人,年轻时在棉纺厂上班,下岗后就用自家房子开了这间茶馆。茶水两块钱一碗,可以坐一上午,瓜子花生另算钱,每碟三块。

茶馆墙上挂着一面老钟,停了三年没人修,指针永远停在十点一刻。桌上摆着一副象棋,棋子磨得棱角都没了,楚河汉界上的字也掉了漆。常来的几个老人——老涂、老黄、还有一个以前在粮站管仓库的孙师傅,每天下午都杀两盘。下棋的人不讲话,看棋的人急得直搓手。孙师傅有个习惯,每走一步棋就用指尖敲一下桌面,笃一声,像是给那句话做个记号。

茶馆的门檐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喂食的罐子是缺了口的搪瓷缸。老涂说这鸟是捡来的,那年下大雨,鸟飞不出去,蹲在门口,他就养起来了。每天早晨,画眉一叫,老涂就把门板卸下来开始烧水。我常在茶馆里遇到那个收废品的老李,他自己带个玻璃瓶装茶叶,泡得酽酽的,喝一口要咂半天嘴。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茶馆角落的条凳上,看见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老涂冲他招手:“进来坐,茶钱不急。”年轻人踌躇半天,掏出口袋里一张折皱的纸,问去修摩托车的地方怎么走。老涂把棋盘往边上推了推,拿了根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比划着说:“你沿着排水沟走到第二个路灯左拐,看到红砖墙就到了。”年轻人走了以后,老涂把地上的粉笔线擦了,又接着看他的棋。那碗茶,他没收年轻人的钱。

今年夏天,汉江涨水,城中村北边的洼地被淹了一回。老涂的女儿从武汉打电话来,让他搬过去住,他在电话里答应了,挂了电话又蹲在门口修那个鸟笼子。鸟笼上的竹签断了一根,他用铁丝缠了又缠,缠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块儿箍住。棋盘的楚河汉界边上,不知谁用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待”字,刻得浅了,后来被水汽洇出一道褐色的痕,但还能认出来。那副棋,第二天早上还在老涂手里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