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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室女大学生|理发椅前三十年手艺人的两代客人

“哥,你这卷发棒烫完头顶是不是有点塌?”小周对着镜子歪头,手机壳上的兔子耳朵挂件磕在镜面上,叮当一声。我手里夹子没松,从镜子里看她——大二学生,今天礼拜五下午没课,专程从大学城骑车过来的。

“你前天是不是自己用直板夹拉过刘海?”我问她。

“啊?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翘……早上出门前夹了两下。”

“一看就是自己动手了。新买那种陶瓷夹板,温度标得不准,你把发根夹死板了,我再烫也没用。坐下吧,先给你洗了,上了药水再拆。”

小周不是第一个自己折腾头发的女大学生。我这沙龙室开了二十三年,从九七年下岗那年算起。那时候店里就两把上海产的老式油压椅,洗头得弯腰在池子上用冷水兑热水瓶。现在四把皮躺椅,加热机换过三茬,墙上的电视机从西湖牌显像管换到液晶。来来回回,做得最多的客人就是附近这几所大学的女生。

一把老吹风机带出的老主顾

我拿起台面上那把黑色铁壳吹风机,手柄上的漆磨得发亮,一个角露白铁皮。这是九五年的货,上海华生牌,风嘴还带裂纹,但风力猛,不像现在塑料的轻飘飘。小周头发多,得用这个老家伙才能吹出根,跟冬天晒棉被一样,得拍打到位。

“这把吹风机比我岁数大吧?”她问。

“你说呢?你今年二十,这把机器用的年头赶上你上大学了。你有个师姐,比你早五届的,也是这个点来,一坐就是俩小时。”我一边给她脖子垫上毛巾,一边说。

“师姐?她叫什么?”

“姓赵,后来考上研究生去了南京,前年结婚还回来找我做了回新娘盘头。她那时候每个月来修一次分叉,用的就是这把吹风机,每年冬天说头皮吹不干会冻脖子。你俩一个毛病。”

小周笑了,闭着眼让我上卷发杠。我把头发分成六路,底下一层圈最小的杠子,顶上一层大卷。她头发染过闷青,掉成亚麻色,新长的黑发根有一寸长,我先冲了点基色给她压了压边。

那些年修头发修出来的对话

做沙龙室这行,手上的活儿累,耳朵底下热闹。二十多年里,光是听着剪子咔嚓声说完的话,要是攒起来能出一本小册子。

“老板,我期末挂科了,你帮我把刘海剪短点,我发个狠。”“你剪了刘海也不耽误补考,你把手机搁椅子上,回去背两页书比啥都强。”“老板你说得对,待会儿走的时候你把WiFi密码再给我说一遍?”

这种对话熟得很。早年间没有智能手机,姑娘们坐这儿聊天说的都是磁带里放的歌、自习室里占座、食堂哪一家的鱼香肉丝比较实惠。那时候店里有个淡蓝色塑料筐,底下垫着当天的《都市快报》,里面塞几本旧《女友》杂志。现在么,筐换成了不锈钢架子,上面插着充电线,什么口都有,女大学生们进门第一句先问“有苹果的吗”。

有一个学护理的姑娘,每周三下午固定来洗头发。她右手虎口有茧,是练静脉穿刺磨的。她坐着我给她按摩头皮,她说她爹在家也开理发店,用的是手推子。我教她用砂纸把卷发杠的橡筋圈磨一磨,免得卡头发。她学得认真,还拿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去年她毕业了,去医院上班前还来了一趟,让我给她剪了个齐耳短发,好戴护士帽。

手艺人的规矩和改不了的脾气

我这人有个讨厌的毛病,就是看不得女大学生自己乱修刘海。每次她们从我门口过,拿着那种三块钱的塑料剪子对镜子修齐刘海,我都要喊一声:“进屋里来,免费给你修修平。”她们多数摆摆手,少数跟着我进来坐。一来二去,我这儿成了个半义务的修刘海摊子。墙上贴过一张纸,写着“刘海免费修,烫染另算”,后来让城管说影响市容,揭了。但熟了的人都知道,进门我随手就给修了,不收钱。

上个月一个生面孔进来,说听室友讲这儿有个大叔手艺老,像那种家里用的老裁缝改衣裳一样。我给她剪了个空气刘海,她不满意,说太厚。我拿削刀打薄了一层,她还不满意,说想露出眉毛。我又削掉一截,露出她有点发红的眉骨。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行吧,大叔你手上有一套”。其实我心里想,你自己拿推子都能干出这效果,但做手艺的不能跟客人抬杠,她满意就走,过两礼拜头发长了自然又回来。

门把手上的旧挂历

前几天下雨,店里地上全是湿脚印。小周烫完头发往外走,在门口停一步,看门把手上挂着那本旧挂历,翻到二月,上面有个红圈圈在她生日那天画着。“大叔你还记人家生日?”她问。

“那是你师姐去年留下的,她那天来烫头的日子,我顺手画了个圈,时间长了就忘了撕。”

挂历的边角卷起来,和那把老吹风机一样,年份记不清了,只有一圈圈肥皂水印子,在纸页的背面留着干透的痕迹。小周道了声谢走了,雨好像比刚才又紧了些。我低头把地上的头发扫成一堆,黑色的、闷青色的、带卷的、直直的,一道儿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那扇门让风带了一下,没关严,挂历又翻过去一页,碰在铁皮门上,薄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