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男人喜欢去巷子|老酒配茴香豆,巷口坐到日头斜
我在府山直街开了十四年烟酒店,铺面不大,柜台前面摆两张方凳。时间长了,看出个门道:绍兴男人喜欢去巷子,真不是要去干什么要紧事。他们就是去转一转,坐一坐,闻闻墙根的青苔气,听听哪家灶膛里"刺啦"一声响——那是在炝螺蛳了。
一、书圣故里的墙门弄堂,坐的不是屁股是时辰
傍晚五点光景,粉墙黛瓦的巷子里头,拖鞋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那是隔壁老谢,穿着洗白了的圆领衫,手里攥一小袋花生米,晃晃悠悠往题扇桥去。他不走大路,专拣笔飞弄、躲婆弄这些窄道,说是"汽车喇叭催得慌,巷子里没有催促的声气"。打小在探花桥边长大,闭着眼能摸到每块墙砖的坑洼处。有时候看他走进一条死胡同,折返来我跟前买包红双喜,我问:"去里面做什么?"他答:"看看王羲之当年躲老婆的那堵墙还在不。"——哪有什么看不看的,那堵墙上的墨迹都是后人描上去的。他就是爱闻那股子潮浸浸的墙皮味,比空调房里的人造香气受用。
像老谢这样的主顾,不在少数。巷子对绍兴男人来说,好比茶壶对潮州人,是器物,也是戒不掉的瘾。有回一个从上海回来的后生问路,要去蔡元培故居,老谢手一指:"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那种没有招牌的弄堂,走到底就是了。"后生嘀咕:"地图上明明有条大路。"老谢眼皮都不抬:"大路是给人走的,小路是给魂走的。老绍兴都懂。"
二、巷子里的“露天酒场”,一碟臭豆腐能话三个钟头
真正让绍兴男人拖着腿往巷子深处挪的,是那些藏在墙弄拐角的简陋酒摊。我在后观巷口见过一个老太婆,摆一张矮桌,几个塑料凳,卖自己做的太雕。没有门面,就凭一道门牌上插着根竹枝——老主顾认这根竹枝。酒不贵,三块钱一碗,用粗瓷饭碗。来吃酒的,没有一个穿正装的,清一色老头衫、布短裤,有的还戴着工地安全帽直接来。
今年春上落雨天,我在铺子里看店没生意,也去那酒摊躲雨。听见两个骑车收旧货的男人对话。一个说:"今朝收了几只旧电饭煲?"另一个答:"三只。两只坏的,一只好的,修一修还能用。"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的可全是废品行情。雨停了他俩不走,点了支烟,又把碗里的残酒咂干净。
“老婆催我回去吃饭,我讲还在等一个要卖热水器的电话。电话没等到,等到了明天早上的雨。”——那收旧货的这般对老太婆讲。
我不禁想起我那口子,年轻的时候也爱去花园畈那条巷子里的露天棋摊。不是多好棋,就是喜欢那个杀气腾腾的阵势——观棋的人用绍兴话呜哩哇啦地喊"将!将!",落棋的声音里混着蒲扇拍打蚊子的"噼啪"。他现在六十了,还是习惯晚饭后去那条巷子尽头站一站。哪怕棋摊早搬了,墙上的"拆迁指挥部"铭牌都锈了,他也要去晃一圈再回家。
三、巷子不只是路,还是男人的“树洞”和“调节阀”
有阵子我娘家侄子做建材生意亏了本,连着三天没露脸。他老婆急得跑到我店里来哭。第四天清早,我早起到店里开门,发现侄子在隔壁巷子的电线杆底下蹲着,手里捏一包没拆的烟。也不抽,就那么蹲着。我走过去没说话,也蹲下来。蹲了一刻钟,他开口了:"姨,昨晚在这条巷子里走了七遍。突然想通了,亏得就是面子,里子还在。"
你信不信?绍兴男人心里那根弦绷要断的时候,不会去钓鱼,不会去健身房,而是往巷子里一钻。巷子两边的屋檐把天空裁成一条一条的,像老太公编的竹筛子,光透进来,碎片子似的。脚下一块块青石板,板与板的缝隙里滋着翠绿的小草芽。他一步一步踩着这些板子,想着这些草芽都能在砖缝里活下来,自己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类似的情形,我在上大路和西小路交界处的那些背街后巷里,见过不止一次。有蹲着捂脸不响的,也有呆望着墙头藤蔓发呆的。你打断了他们也不用慌,过半晌,那人会自己站起来,拍拍裤腿,走两步,然后去巷口的面馆里吃一碗鳝丝面,吃完照样回去面对他的漏水管、不讲理的甲方、考砸的儿郎。
四、到霉雨季,巷子更成了刚需——那是透气的肺
黄梅天那阵子,绍兴的空气粘得能拧出水。被太阳晒过的柏油马路烫袜子,但巷子里头因为两边屋墙争着把影子往里扔,总是凉丝丝的。骑电动车的会故意改道钻进巷子买碗木莲豆腐吃,那凉水碰上刚出大汗的脖颈,发出一声满足的嗟叹。要说绍兴男人喜欢去巷子,霉雨天尤甚——因为当街铺面吹出来的是空调风,巷子里的穿堂风,是不花钱的电。
| 时间 | 巷子状态 | 浙江男的动作 |
| 清晨五至六点 | 保洁员刚扫过,小水洼亮着 | 去巷内公厕倒夜壶或解手,顺便理理头发 |
| 傍晚五至七点 | 炊烟混着桐油漆味 | 蹭到邻家灶台张望,问"今朝煎带鱼?" |
| 深夜十一点后 | 野猫饿叫 | 最后一批老酒客起身,拎着空瓶放墙边 |
前几日在新河弄那条长巷的转角,我又看见那个看祠堂的大伯。他搬一把竹躺椅摆在自家门口,拿一个旧收音机听莲花落,声音开得极小,怕吵着墙对门做月子的小媳妇。眯着眼,摇着蒲扇,一会儿扇扇腿,一会儿拍拍搁在椅把手上的那只睡着了的花猫。他脚边搁着半杯热茶,没盖盖,散发出蒸腾的叶子气。我走过时他睁眼,点头,又闭眼。
等我转回头,他并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躺椅往巷子阴影更深处挪了挪。好像那一片蔫头的阳光,也是从他梦里冒出来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