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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耍耍论坛|贴在电冰箱上的半张市井地图

母亲住院那年,我从她卧室衣柜底层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里没有点心,只有半张泛黄的《长沙晚报》,对折处用红蓝铅笔划了一道粗线。报纸日期是2011年4月17日,那版“城市生活”底下有一整栏豆腐块广告,其中几行字被人用圆珠笔圈了三遍——“长沙耍耍论坛,周六下午两点,太平街老戏台侧巷,茶资五元。”

说实话,我当时压根不知道“长沙耍耍论坛”是什么组织。只记得剃头师傅陈爹看过那张纸,咧嘴一笑:“细伢子,那哪里是什么论坛咯,就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找借口出来扯谈的暗号。”他指着太平街那块牌子,“你外公认得开茶馆的王聋子,消息都在炒货店的玻璃柜里传。”

我在2012年夏天真正撞上过一次“长沙耍耍论坛”的活动。地点在太平街一条只容两辆自行车并排过的麻石巷子里,巷口挂着一块缺了角的木牌,牌上一行老旧毛笔字:“古潭小茶舍”。推开半掩的木门,天井里歪着七八把竹靠椅,黑茶几上搁一只碎瓷缸,插把干蒲扇。

一、一封转了三圈的信封让我的手指发抖

王聋子去世前一年,托女儿转交给我一封没帖邮票的信,信封背面用铅写了“耍耍论坛资料”几个字。里面的物事很杂:一张画着太平街街巷的牛皮纸地图,墨线有些洇了;一张1987年的湘江轮渡票,票价写着“壹角”;还有十来张手工折的东——A4纸折四页,每页却只抄录几行民谣用长沙话念的段子。

“丁字湾的瓦子,南门口的糕,六十码的老码头,泡菜坛子要放辣椒。”——这是第一页的开头。

那张牛皮纸地图让我看了很久:它不像正经测绘的,比例全靠口碑校准。茶舍用一个小三角形图标标注,旁边写着“王记酱板鸭往内十一级石阶”。解放西路的火宫殿用烙铁烫了个糯米印,火车站对着个大手电筒标志,底下注解是“莫在这里找人”。整个图的一角画了两根电线杆,中间挂一根绳子,绳上晾两件蓝衣服——这是旁人做的手势暗语,代表“今日有急事,麻将照起锣鼓不成音”

陈爹说,头些年玩“耍耍”的是下岗工人、报社退休校对、邮局分拣员和“蛮好用”的道具厂劳贵爷。大家聚在一块没有人主持会议,也无人登记名字。往扇子把上挂个塑料桂花,茶水费丢进搪瓷盆自己凭意。说的话比茶钱深:讲巷子尽头某一棵泡桐被人砍了做棺木钱,考古队的在哪一脚城墙皮上敲出宋太平通宝。

二、关于长沙耍耍论坛的“现来现走”规则

我没有找到和长沙耍耍论坛有关的成立宣言或章程。但在南方旧杂货铺的两摞蜘蛛网背后,一个锡皮收纳簿里贴着剪报还有手书纸条:一种叫做“拱猪彩头”的局部排名规则被人抄下来——

纸面内容对应的意思
拿樟木旧算盘算两人讲话的频率用于测聊天密度,防止一人讲累死
每人两分钟轮溜,讲不上来要喂一块香蕉皮醪糟给下一人幽默罚则(不好用脏话成文章)
茶谱上的胡椒最贵在个人说话中必然用三种长沙地名才作数

类似的办法也是靠着才传得奇模奇样。2013—2014年最频的记事,当属太平街茶馆还兴盛的最后一段日子。到了2015年后水涨船低的租金清掉了两间旧戏服定制店,“耍耍”谈话局的间隔渐渐从每周一次跳成两三月一次。我也没翻到正式解散的原因,只有人打电话来追茶钱新亏谁谁是“网上吵架都搭不拢牙烟担。”

那年把门的刘娭毑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绿色塑料坐次卡。她觉得这多重要,背后背号0518的人便是当晚“讲钟名”满时收尾打铃声的责任人。

1. 如今有一份我舍不得收进壳里的手抄本

这手抄本其实是老式阿房宫细字练习本,绿格子印慢慢变淡。首句便是:“火辣辣的日头下,扁担爬城不是游,一口山水两口凉。”背后以每次当值笔记组串出几个线路观察地名:“大小古道巷的燃烟改到筒车箱”——后一句笔记解释:“那晚下雨。看官多等了二盏茶,只因木轩对过水井内给漂下一双布底小儿鞋。”

它们其实全部停在那本册子内没有人改成电子板。连我妈也把手伸过红色界线内点那几行字:她顿了顿告诉我,长沙市修地铁跨过年施工那一段,街面上走过几支“看屋脚前坡还刨青砖的慢群”,其中有退伍搬场的兵,才把这看古迹的叫作法——但不称那个论坛大名。她只说自己欠外公一圈手电,外公终身咬定那一次是在“长沙耍耍论坛”讨了口荞麦隔夜熟水。

三、一截台江边劈西瓜的事并未写进报告单

收矿瓶的张嫂有柄装羽毛球拍的橘布套套里也缠了同一根的复印线路图。如今废品老站的骟秤每拨过头一回,她就放在红色柜顶腌桔皮的位置旁边打开。她记得当时带着旧藤条提货竹捆的一个女人立在茶社进门处用荷叶计“还差才二十二个字”给一次转训堂背下。

七月的第六根香烟将剩余牌子插成一扇半开花拼的全框——有人问里面除了旧物件还有没有炒牛河的样品,劳贵爷忽然讲:“讲你们又偏味。看看你身边那位手上搭条龙飞汗衫的阿弟——他就是五月分带保式机械表掉进太平街搬出两块圆麻钩环的那名副修。”此人递过一掌茶梗在圆章内,另一个旁边捆满接头的,顿时继续修正破马皮图纸。墙角供的青瓜皮那时动了格斗赛,却因为时间闷热大伙散了队伍,竟然谁都未来得及留下一张字迹圆点更大的续登记,连周过两次设席的家被拆倒墙砖压成的表格也没带顺走。

十年后我有回坐在尚多的单幢餐室外面读街道改造后处理门牌号名单,莫名被人贴上塑料袋装一把生南姜与划有三划“龙师傅还五钓笔”的瓦底瓷透花鼻烟器。我掂起来看,后头只用麻绳索缝贴一行:
出渡平江水,忘了南转盆。

半溶的雨从单间隔孔沟降进蓝玻璃杯中。我上期还没喝第二调,那个夹鸡算个潮头夕音的唱表人带走剥板箱的后跟铁爪,叫只有剩余残章嵌在水源地段的双排檐缝的木炭条接着烧。看梁柱上刻那五粒只做比弯月还短的划文之间仿佛越来越褪色,缝内露出当年陈爹说的黄色海盐砖状来。旁人却再不同一句话长沙城那些被收起清数画过的白墙角落,现仅代面细痕在檐尾滴水线下绕了一个单侧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