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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站街老妇女多|站街的老姐妹们与城市黄昏

“你说的站街,是火车站那条街,还是汽车站背后那条?”老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我上礼拜陪老家亲戚去西站买票,好家伙,售票厅门口台阶上,齐刷刷坐一排,都是六十往上的老妇女,跟前摆着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家蒸的馍馍,还有几双纳好的鞋垫。”

我纠正他:“不是那种站街,是正儿八经站在街边卖东西的。”老赵瞪我一眼:“我说的就是卖东西!你以为我说啥?”他嗓门一大,隔壁桌吃牛肉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兰州夏天的傍晚,七点半天还亮着,黄河边的风裹着水汽灌进这条老巷子,把“马子禄”的招牌吹得晃来晃去。

一条街上的固定面孔

我在兰州跑了十几年本地新闻,这条街我来过不下两百回。西关十字往南,穿过张掖路步行街,拐进木塔巷,再走两百米就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五六个老妇女,年纪最大的我估摸有七十多,头发全白了,用黑发卡别得齐齐整整。

她们面前摆的物件,十几年没大变样:手工布鞋是一双一双拿塑料袋套好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称重,还有自家晒的干黄花菜、腌的咸韭菜。我跟其中一个姓马的大姐熟,她今年六十三,家在青白石那边,坐半个钟头公交车过来,站三个钟头,卖完一编织袋东西再坐车回去。每次我问她今天卖了多少钱,她就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并拢,手心朝上翻一翻。

“五毛?”我故意装傻。她呸一声:“五块!你以为都是你这种记者,光看不买?”旁边卖鞋垫的刘姨接话茬:“上回那个南方来的游客,买了双布鞋,硬说我们这鞋是机器压的,我跟她犟了半天。机器压的能走烂两个礼拜才开胶?我纳这鞋底,每天吃完午饭纳到天黑,一礼拜出不来一双。”

“站街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找个没人赶的地方,把东西铺开,等识货的来。”马大姐把蛇皮袋口子拢了拢,“城管也难,我们更难。他们早上八点来撵一圈,我们等他们走了再回来摆。”

站街的人换了好几茬

要说兰州站街老妇女多不多,得看具体年份。二〇〇八年前后最多,那会儿木塔巷还没修整,桥门街、水泊巷、贤后街,三条街岔路口上,少说能数出二十来个。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小学,我每天接孩子放学路过,都能看见她们蹲在路牙子边,面前铺块蓝布,上面摆着干蘑菇、花椒、八角,还有自己晒的萝卜干。

后来城区改造,街道统一做了门头招牌,摆地摊的散了大半。有些人进了便民菜市场的固定摊位,一个月交三百块钱管理费。还有人干脆不干了,回家带孙子。剩下的最顽固的,就是现在这批老姐妹。她们有个特点:互相认识,但不抱团。各占各的位置,各卖各的货,偶尔会交换一下——今天你卖不完的干辣子,我拿回去,明儿帮你捎带手卖。

站街也讲究个规矩

我蹲在那里跟她们聊了一个多钟头,记了满满三页笔记。整理几条规矩出来,您各位看看:

  • 九点之前不占道,赶在上班早高峰之前,在巷口那家包子铺门口暂避;
  • 午间两小时收摊回家吃饭,雷打不动,哪怕正赶上人流最多的时候也不做;
  • 秤杆子必须放平,谁缺斤短两,这片儿以后没人跟她换零钱;
  • 下雪天照常出摊,把保温桶里灌满姜汤,谁冷得扛不住就过去喝一碗。

那条街的垃圾箱边上,常年搁着一把小马扎和一个军绿色水壶,那是她们留给一个姓陈的老太太的。陈老太太以前也站街,前年冬天滑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出不来摊。但这几个老姐妹每天早上到街口,照样把位置给她占着,说她哪天养好了还能回来。水壶里的水每天有人续,冬天是热水,夏天泡了苦荞茶。

这些年变的和没变的

前几年有人拍了个短视频,拍她们站在路灯底下,配了段伤感的音乐,说是“留守老人的黄昏”。结果第二天那路灯底下来了好几个人,举着手机对准她们拍。马大姐给我学当时的情形:“有个小丫头问我,阿姨你站在这里有啥故事没?我说没故事,我就是来卖豆角的。她又问,那你幸福吗?我说豆角一块五一把,卖完就幸福。她以为我幽默,其实我说的是实话。”

卖东西的价格倒是没怎么变。绿豆糕从五块涨到八块,但严格拿老秤称,只多不少。鞋垫从八块涨到十二块,麻线换成了尼龙的,结实但不硌脚。变化最大的是收钱方式。我去采访那年,她们只收现金,零钱全攥在手里,指甲缝里都是毛票的味道。去年再去,每个人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印着收款码,用透明胶带封得结结实实,怕下雨淋湿了。

马大姐说,现在年轻人不光不给现金,还不带手机壳以外的零碎。她为了这个收款码,专门去营业厅办了张卡,装在旧手机里。那手机是儿子换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缝,她拿黑胶布竖向贴牢,不影响扫。

快收摊的时候,巷口来了个推三轮车收旧家电的,车把上挂个喇叭,放录音:“旧手机换菜刀换剪子——”那几个老妇女没一个抬头的,马大姐专注地数她今天的进账,十块的、五块的,一张一张抹平了装在围裙兜里。收旧家电的男人把车停在她们旁边,扬声器继续响着,突然一阵风从黄河边压过来,把槐树上干透的荚果吹落几片,打着旋落在鞋垫上。

马大姐伸手拈起一片,瞄了一眼,弹到一旁:“这天色,怕是要下阵雨。”她弯腰把蛇皮袋口收好,打了个结,却不急着走,站在原地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路灯刚好亮起来,她回身把水壶里的剩茶倒了,又拧开保温桶盖,姜汤的热气在白光下升起来,慢慢腾腾地散进二〇二四年傍晚的空气里。收旧家电的车走了,喇叭声远了,刘姨把自己那双没卖出去的布鞋翻了个面,看了看鞋底磨出的毛边,不知道是看手艺还是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