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三十六式|老街坊口传的家常菜谱与生活门道
我在这座城住了五十三年,教了三十一年书。前几日学生阿坤从深圳回来,拎着一袋荔枝,进门就问:“老师,您知道‘东莞三十六式’吗?网上说得玄乎。”我摘下老花镜,把荔枝搁在茶几上,反手从抽屉底下摸出一本油渍斑斑的笔记本——那是我丈母娘留下的,封皮上就用圆珠笔写着这五个字。翻开来,哪有什么玄乎东西,全是些家常吃食和过日子的窍门。
要说这“东莞三十六式”,我理解它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是咱们这地方老百姓柴米油盐里攒下的三十六样本事。今天先拣几样我亲见过的,跟你们年轻人念叨念叨。
第一式:厚街腊肠的“三肥七瘦”
一九七几年,我在厚街中学代课。每到冬至前,学校后门的陈伯家就支起竹架,挂出一串串暗红色的腊肠。陈伯灌肠有个规矩:猪肉必选本地土猪后腿,肥瘦按三比七切开,绝不绞成泥,全用手工切成指头肚大小的丁。他告诉我,这算是三十六式里的头一招,叫“刀下见真章”。
我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他操作。切好的肉丁倒进大瓦盆,撒上盐、糖、汾酒,还有一小把炒过的花椒碎。陈伯赤手进去搅,搅到盆底发亮为止。灌进肠衣的时候,他拿根大号缝衣针在肠衣上扎孔,边扎边说:
“气要放干净,肠才紧实。东莞人吃腊肠,不讲花哨,就要这一口紧实。”
(那块石头压着的,是民国传下来的青石案板,边上磕掉一个角。)
后来我成家,试着照他的法子做。别的不说,光是那切丁的功夫就练了三年——肥肉丁要透明见光,瘦肉丁要棱角分明。晒的时候更不能心急,北风天吊足七天七夜。有年回南天,我偷懒收了晾在阳台的肠,吹了电扇,结果蒸出来全是散的,一筷子夹不牢。我丈母娘在边上说:“这一式你没学到家,急是急不来的。”
如今厚街老街的骑楼下,腊味店还挂着肠。可多数是机器灌的,肉粒绞得粉碎,吃起来松松垮垮的。前年碰到陈伯的孙子开了新铺子,仍沿用手切,价格贵两成,天天排队。他说:“爷爷那盘算盘还在店里,每拨一下珠子,都是手艺的声音。”
第二式:水乡片区的“撑船看水位”
“三十六式”不单管吃的。早年间,道滘、望牛墩那一带水网密布,种香蕉、养鱼虾的农户,都懂一套看水位的本事。我有个老同事姓黎,退休后每周回麻涌老家打理两亩蕉林。他教给我一条口诀:“雨水过腰不割蕉,河涌泛黄好晒网,水位到膝才敢下苗。”
这套说法的道理,在于东莞的水道连着东江,潮汐每天两涨两落。黎老师傅家里有一本手绘的水位图,从一九六八年记起,每天早晚画两道杠,旁边用小字标着天气和鱼情。他说这也算“三十六式”之一,叫做“入水问浅深”。
我跟他下过一次塘。他赤脚踩在塘基上,弯腰拾起一根干芦苇插入泥里,隔一会儿拔出来看水痕。“斜着渗进去的,底泥不板结,可以下了。”他指给我看水面上泛起的细小气泡,“那是地气在走,你硬来就得坏。”那年他家的香蕉个头匀称,收蕉的贩子看了,说这蕉掂在手里有分量的,一口价就比别家高。
这式看似简单,其实是年年月月守着水面的坐标感。机器代替不了这种经验,就像手机导航找得到田埂,却摸不清浮萍下面哪一处是硬底。
第三式:石龙码头的“竹筐捆扎法”
石龙旧火车站边上,曾有个远近闻名的货运码头。一九八几年,我周末帮亲戚去盯过货。那会儿装杂货的竹筐,颇有讲究,码头工人都说自己会“三十六式”里的捆扎功夫。一根青竹篾要能承受一百二十斤的货,来回绕三道,结头必须藏在筐耳内侧。
我亲眼看见一位老师傅表演过。他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竹篾,牙齿咬住一端,双手一绞,竹篾就柔软得像根布条。绕到第三道时,力道突然收紧,指关节发白。那结头他用指甲一掰,压进去,外面摸不出半点凸起。然后他提满一筐沙站起来,竹筐在头顶转了三个圈,纹丝不散。他笑着说:“这活计不要力气要耐心,学不会的人,一使劲篾就断了。”
这种手艺现在几乎绝迹了。旧码头改成了滨江公园。有一次我带孙子去玩,看见一个塑料周转箱歪在路沿上。我蹲下来用鞋带示范了一寸打三个半结的办法,孙子看得直愣。他问我:“爷爷,这也是三十六式吗?”我随口应:“算是,你要是去野营,绳子绑不好,帐篷就得倒。”
孩子在旁边草地上捡了一根柳条,学着我绕,弄得满头是絮,还是没绕成型。
末了说句体己话
那天阿坤走的时候,我把我丈母娘那本笔记本复印了一份给他。扉页上写着我们家三代人购物的杂记——哪年米价高,哪年台风毁了蕉园,哪个摊位的豉油膏最浓。末页还剩半张空白纸,我给阿坤写了句话:“不是什么秘技,只是每件事都有它自己肯被琢磨的性子。”
关上门我回到厨房,灶上那锅眉豆花生猪骨汤正好收火。我用漏勺捞了几粒豆子,拿手指一捻——粉烂,是该熄火的时间了。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外卖箱上绑着两棵粽叶,叶子翘起来,像两只绿色的耳朵,一摇一晃地朝运河方向开过去了。天气潮闷,大概是又要转雨了。我给花盆里那颗葱挪了个更挡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