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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市漳浦县站街|老街巷的烟火与变迁

麦市街中段那排骑楼还在,廊柱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砖。下午四点半,日头斜着打进来,几个阿婆搬了竹凳坐在骑楼下拣豆子,偶尔抬头看眼路过的电瓶车。站街的老黄狗换了第三代,还是趴在老位置——供水站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它认得每一个来打水的熟客,尾巴摇得敷衍,眼皮耷拉着。

漳浦人说的“站街”,既不是旧时青楼的遗风,也扯不上什么灯红酒绿。这个词在本地语境里,就是字面意思——站在老街上,等人来,或者纯粹看人来人往。八十年代供销社还开着的时候,站街的是穿解放鞋的进货员,手里攥着条子,等仓库保管员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张三,你的白糖票”。九十年代换成卖粿的阿嫲,头巾裹得严实,竹筐摆在脚边,里面的米粿用纱布盖着,掀开一角就冒出热气和葱香。

骑楼下的三个时代

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七年。1987年刚搬来的时候,站街的人比现在还多。麦市街那头连着旧县衙,这头通到鹿溪渡口,每天清晨五点多,挑着水桶、扛着扁担的人就涌过来。街口那家国营理发店的旋转灯柱,是整个漳浦县城唯一会转的东西,小孩子们蹲在对面看它转,一看能看一上午。

2003年,县城改造,先是把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路,又给骑楼外墙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那阵子站街的人忽然少了——大家都去看改造成绩了,街对岸立起一块大牌子,画着未来的规划图。理发店的老师傅卷了铺盖,灯柱拆下来,据说被收破烂的用三轮车拉走了。老黄狗的第一代,就是那时候从乡下跟人进城走丢,在供水站门口赖着不走,后来街坊们就喂它,自然而然成了站街的常驻。

现在是2025年,骑楼还是那排骑楼,只是档口换了一多半。卖手机贴膜的旁边是修表摊,修表摊斜对面是榨甘蔗汁的机器,不锈钢的,咕噜咕噜响。站街的人换成了两类:一类是等活的泥瓦匠,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刮墙、补漏、通下水”的纸板;一类是午后没事做的老人,摇着蒲扇,看店里的电视——播的是闽南语连续剧,声音老远都听得见。

一天里的站位变化

站街是有讲究的。清早五六点,站位归批发蔬菜的。三轮车斗里码着带泥的萝卜、青梗的芥菜,从官浔镇那边连夜拉来。最靠近骑楼的那个位置风水最好——早上有遮阴,午后阳光被隔壁楼的影子挡住,所以常年被一个姓戴的阿伯占着。他的秤杆用了二十年,称完菜总要拿块布擦一遍,然后“嘭”地磕在车斗边沿,算是交易完成的凭证。

过了十点,蔬菜摊散了,供水站门口就空了。这时候供水站的李姐会把一只塑料桶倒扣出来,就是个临时座位。她站街不是卖东西,是盯着送水工别送错门牌。有时候听见她喊:

“三楼的陈老师家订的是大桶,你拿小桶糊弄谁呢?”

送水工陪着笑,又把车斗里的桶调换过来。李姐不依不饶,拿笔在一本小学生作业本上记一笔。那作业本扉页写着“四年二班 王梓萱”,是隔壁邻居家小孩的,李姐拿来做送水台账,记到背面画满圈圈叉叉。有人问她这记的啥,她说“圈是送了,叉是没送成,要是有人投诉,我一个叉一根对付”。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哪家门锁了、哪家换了人,全在她脑子里。

下午时段,泥瓦匠们接班。带头的叫阿坤,五十来岁,漳浦赤湖乡下来的。他的绝活是给老房子补墙缝,配的石灰浆颜色总能和对上旧墙的色调,所以在这条街上站了十年,回头客没断过。他干活的时候把纸板往墙边一靠,人蹲在旁边抽水烟筒,“咕噜咕噜”响半天,出来一口白烟。路过的主妇问他:“阿坤,我家卫生间墙角渗水你明天能来吗?”他“嗯”一声,也不说好,算是应了。

傍晚到入夜,街还是那条街

傍晚光景最热闹。放学的小学生从巷子里涌出来,在骑楼柱子间绕来绕去,像一群穿校服的泥鳅。阿婆们收了豆子,起身拍拍裤子,有的回家做饭,有的拐进观音亭巷去烧香。老黄狗这时醒过来,换了个姿势趴在供水站门缝边——那里能吹到穿堂风。

夜里九点半,修表摊的马师傅开始收摊。他的摊子是张小木桌,桌面玻璃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上面有1996年漳浦县首届荔枝节的报道,还有一张他儿子三岁时的黑白照片。他把手表逐一放进铁皮盒子,锁好,然后推着木桌往巷子里走。走到骑楼尽头那盏路灯下,他会停下来点一根烟。路灯是瓦数很低的黄灯泡,照得他半边脸明一半暗一半。而老黄狗走到巷口,伏下来,尾巴从石板上扫过,带起一小片干燥的灰尘。

关于这条街接下来还会怎么变,没人说得准。只是那排骑楼上新挂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历史建筑保护修缮项目”。站街的人看了,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必,但第二天还是照旧搬着板凳出来,占住了各自的位置。太阳再偏一点,供水站的铁门响一声,李姐锁了门,朝老黄狗喊了句“走啦”。那狗站起来,抖了抖毛,却朝着反方向——街尾的卤面店门口那条更旧的巷子——慢慢踱过去。